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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十二__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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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7 19:52:26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3-27 19:48 编辑

      爱玛倚在窗口,打开信又读了一遍,气得连声发出冷笑。可是,她越是集中注意力看信,心思就越是混乱。她仿佛又看见他的身影,听见他说话;她用双手搂住他,只觉得心怦怦地剧跳,像羊头撞锤似的,一下比一下急,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脯。她环视四周,真巴不得天塌地陷。为什么不一了百了呢?有谁拖住她了吗?她是自由的,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看下面的石板街面,对自己说:
      “跳吧!跳吧!”
      从下面笔直反射上来的阳光,仿佛在把她的身子往深渊里拉。她觉得广场的地面摇晃着,顺着墙壁升上来了,阁楼的地板向一侧倾过来,就像一艘船,顶着大浪航行,船头扎进浪底,船尾被浪峰高高抛起。她站在窗边,几乎是悬浮在空中。蓝天融入她的身体,空气在她空洞的头颅里流动,她只要稍一放松,只要听任天地把自己召去就行了。可是车床不停地轰隆,就像狂怒的声音在呼唤她。
      “太太!太太!”夏尔叫她。
      她停止动作。
      “你在哪儿?来吧!”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死了,爱玛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她闭上眼睛。这时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不由得浑身一颤。原来是费莉茜黛。
      “先生在等你哩,太太。汤都上好了。”
      她不得不走下楼!又不得不坐到餐桌边。
      她试着吃点东西,可是实在咽不下去。于是她摊开餐巾,好像要察看织补过的地方,后来真的用起心来,一根根地数起纱头来。突然间,她想起那封信。她把它丢了吗?在哪儿去找呢?可她精神实在疲惫不堪,根本不可能编造借口,离开餐桌去寻找。再说她也心虚,惧怕夏尔。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的确,夏尔奇怪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看来,我们这几天见不到罗道夫先生啦。”
      “谁告诉你的?”爱玛问,身子发抖。
      “谁告诉我的?”他反问道,对爱玛生硬的口气略微吃惊,“齐拉德告诉我的。我刚才在法兰西咖啡店碰见他。他说他东家出门,或者就要出门旅行了。”
      她抽泣一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经常出门游山玩水,寻欢作乐。真的!这也无可厚非。一个人有钱,又是单身汉……再说,我们这位朋友玩得可痛快哩!这是个快活人,拉格洛瓦告诉我……”
      这时女佣走进来,夏尔顾及体统,住口不说了。
      女佣把摊在搁架上的杏子又装进篮子。夏尔没有发现妻子脸红了,叫女佣把杏子递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啊!好吃得很。”他说,“喏,尝一尝吧。”
      他把篮子递过去。爱玛轻轻地推开了。
      “那就闻一闻吧,多香啊!”他几次把篮子送到她鼻子底下。
      “我都要闷死了!”她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
      “你怎么啦?”
      不过,凭着意志的力量,爱玛把身体的痉挛压了下去。
      “没事!没事!”她说,“只不过有点烦躁。坐下吧,吃吧。”
      她怕夏尔问长问短,照料她,守着她不离开。
      夏尔听从她的话,坐下来,把杏核吐在手里,然后放在盘子里。
      突然,一辆蓝色轻便双轮马车从广场疾驶而过。爱玛大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罗道夫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动身去鲁昂。从拉于舍特到布希只有一条路,非得从永城镇经过不可。刚才,爱玛借着车灯闪电般划开暮色的光亮,认出了他的身影。
      药剂师听到医生家里乱哄哄的一片喧闹,赶紧跑了过来。只见餐桌连同盘子碟子,统统打翻在地。调味汁、肉、刀子、油盐撒得满屋子到处都是。夏尔连喊救人;贝尔特吓得直叫;费莉茜黛两手抖个不停,在给全身抽搐的太太解衣服。
      “我赶快去药房拿点香醋来。”药剂师说。
      爱玛嗅了香醋,睁开眼睛。
      “我知道这东西管用,”药剂师说。“就是死人闻了也会醒来。”
      “说说话呀!”夏尔说,“说说话呀!醒一醒!是我,你的夏尔,爱你的夏尔呀!认出我了吗?瞧,这是女儿,亲亲她吧!”
      孩子把手伸向母亲,想搂她的脖子。可是爱玛扭过头,断断续续地说:
      “不,不……谁也别来吵我!”
      说完她又昏过去。大家把她抬到床上。
      她直挺挺地躺着,张开嘴,闭着眼,两手平放,纹丝不动,脸色白得像蜡人,眼里流出两行泪水,慢慢地落在枕头上。
      夏尔站在床头,药剂师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冥思般的静默。在人生的严肃场合,保持这种静默总是相宜的。“放心吧。”他用肘子捅捅医生,“我认为危险时刻已经过去了。”
      “对,现在她安静一点了。”夏尔望着她睡着了,说,“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又犯老毛病了!”
      欧梅问起这病是怎么发起的,夏尔回答说,她吃着杏子,就突然发作了。
      “真少见!……”药剂师说,“不过,杏子也有可能引起昏厥!有的人对某些气味过敏。无论从病理学还是生理学的角度看,这都是有意思的研究课题。教士们深知气味的重要性,举行仪式总要用上香料。这是为了麻醉你的感官,使你精神恍惚。女人容易进入这种状态,因为她们比男人更加娇弱敏感。据说,有人闻到动物犄角烧焦的气味,或是新鲜面包味,就会晕倒……”
      “当心别把她吵醒了!”包法利低声说。
      “不仅人有这种反常现象,”药剂师继续说,“动物也有。有种植物名叫荆芥,俗称猫儿草,它有一种特殊的药理作用,能刺激猫科动物发情,这你不会不知道。另外,还可举一个保证属实的例子,我一个老同学叫布里杜,眼下住在马尔帕吕街,他养了一条狗,只要闻一下鼻烟盒,就会抽搐。这位仁兄甚至常常在他纪尧姆树林的别墅,给朋友们做这种实验。谁想得到,一种寻常之物,让人喷嚔的东西,对一个四脚动物的机体,竟会产生这样大的损害?这真是稀奇事,对吗?”
      夏尔并没有听他说话,随口答道:“对。”
      “这向我们表明,”药剂师露出得意的微笑,说下去,“神经系统紊乱的情况比比皆是,不可计数。至于嫂夫人,说实话,我倒觉得她是真正的神经质。因此,我的好朋友,我劝你不要用那些所谓的良药,那些药名为治病,实际上损人身体。不要吃那些无用的药,关键在于饮食。吃点镇静剂、去痛片、糖浆就行了。另外,你不认为,也许治一治她的想象?”
      “治什么想象?怎样治?”包法利问道。
      “啊!这正是症结之所在!这确实是个问题。正如报上最近说的:That is the question!(英文:问题就在这里!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第三幕的一句著名台词。)
      这时爱玛醒了,叫道:
      “信呢?信呢?”
      大家以为她是说胡话。到了半夜,她真的说起胡话来了,发起了高烧。
      整整四十三天,夏尔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其他所有病人都扔下不管了。他觉也不睡,不断为她把脉、贴芥子膏、作冷敷。他打发于斯坦去新堡买冰。路上冰化了,又让他再跑一趟。他请卡尼韦先生来瞧瞧,又从鲁昂请来从前的老师拉里维埃尔大夫。他已经不抱希望了。最叫他害怕的,是爱玛的麻木,她不说话,也听不见人家的话,甚至也不显得痛苦——似乎她的灵魂与肉体都摆脱了一切纷扰、激动,彻底安静了。
      约莫十月中旬光景,她可以靠着枕头,在床上坐一会儿了。夏尔看见她病后吃头一片抺了果酱的面包时,激动得落下泪来。慢慢地,爱玛恢复了一些气力,下午也能下床待几个小时了。有一天,她感觉好多了,夏尔便试着挽住她的手,在花园里走了一圈,沙径上铺满落叶。爱玛靠着夏尔的肩膀,趿着拖鞋,一下又一下地移着步子,脸上一直露着笑容。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到花园尽头,来到护坡旁边。她慢慢挺直身子,手搭凉棚,放眼远眺。可是天边,除了山上燃烧的枯草冒着股股青烟,其他什么也见不到。
      “亲爱的,你会累着的。”包法利说。
      说着,他轻轻揽着她走进花棚。
      “在这条长凳上坐一坐吧,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啊!不,不坐在这里!”她有气无力地说。
      她又觉得头晕。到晚上,她的病又发作了,病情更不稳定,症状也更为复杂。一时心脏疼,一时胸口闷,一时头颅发炸,一时四肢发僵,还不时地呕吐,夏尔认为这是癌症的早期症状。
      可怜的汉子雪上加霜,除了没日没夜服侍妻子,还得为钱的事儿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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