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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十三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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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4-3 21:51 编辑

十三

      首先,他在欧梅那里拿了许多药,不知如何补偿,虽说作为医生,他也可以不付钱,但终究欠了人家的人情,有点不好意思。其次是家庭开销。现在是厨娘当家,开支大得吓人,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债主们抱怨不迭,尤其是勒侯先生,三天两头跑来讨钱。实际上,在爱玛病势最重的时候,他为了趁机加大账目,匆匆将大衣、旅行袋、两个箱子(而不是一个)以及其他许多物品送了过来。夏尔说他不需要这些东西,可是商人却骄横地回答说,这些商品都是向他订的,想退货可不行;再说,这样做会惹夫人生气,影响她的康复,但愿先生三思;总之,他是下定决心,宁可对簿公堂,也不放弃自己的权利,把东西带回去。事后,夏尔吩咐把东西送回勒侯店里,但费莉茜黛忘了;而夏尔又有别的事情需要操心,没再过问。勒侯先生又来讨账,又是威胁,又是诉苦,缠得包法利先生没办法,只好签了一张半年偿付的期票。可是刚签完字,他又冒出一个大胆想法:不如再向勒侯先生借一千法郎。于是,他显出为难的样子,问勒侯有没有办法弄到这笔钱,并补充说,期限一年,利息随债权人定。勒侯跑回自家店铺,拿来这笔钱,并口授包法利先生另立了一张借据,规定翌年九月一日向债权人还清一千零七十法郎。加上已欠的一百八十法郎,一共是一千二百五十法郎。利息是百分之六,加上回分之一的佣金,卖出的那些货至少让他赚三分之一。这样算下来,他一年可赚一百三十法郎。而且,他还希望生意不要到此为止,希望医生到期无力还债,向他续借,希望这笔可怜的本钱在医生家就像住进了疗养院,吃饱喝足,有朝一日回家来,腰圆膀壮,胖得连钱袋都撑破。
      勒侯现在是事事顺利。他在招标中获胜,得到了向新堡医院供应苹果酒的生意;吉约曼先生答应给他在格吕梅尼尔泥炭公司买点股份;此外他还打算在阿盖依和鲁昂之间新开一条马车客运路线。他的车跑得更快,价格更低,运的行李更多,大概不用多久,就可以把永城的生意都揽过来,把金狮客栈那辆老爷车挤垮。
      夏尔好几次琢磨,这样一笔债,明年用什么法子才能还清。他寻找,设想着各种办法,例如求助于父亲或是变卖家产。可是,父亲是不会援助的,而他又无家产可卖。他发现自己落到如此困窘的地步,索性不去想这件烦恼事。于是他责备自己忘记了爱玛,仿佛他的全部心思只属于这个女人,稍稍分一点心,就等于偷了她什么东西。
      冬天真寒冷。爱玛的身体缓缓地康复。遇上晴朗日子,家人便让她坐在扶手椅上,推到临广场的那扇窗户前,因为她现在看见花园就生出反感,临花园的百叶窗便总是关得严严实实。她要求把马卖掉;过去她喜欢的东西,现在都让她心烦。她似乎心心念念全想着怎样照顾自己。她躺在床上吃点心,不时按铃唤女佣,问药煎好了没有,或者同她聊天。可是天下雪了。堆在菜场屋顶上的雪反射出一片白光,不摇不动地照进卧室。随后又下起雨来。每天,爱玛都焦急不安地盼着那些无日无之、却与她无关的小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傍晚“燕子”的归来。这时老板娘喝三叫四,其他声音应答不迭,伊波利特爬到车顶上下行李,手上提的马灯宛如星辰在苍茫的暮色中闪耀。中午,夏尔回家吃饭,然后又出门,接下来该她喝肉汤。将近五点时分,夜幕开始降临,孩子们放学回家,把木屐在人行道上趿得呱嗒呱嗒一片脆响,手上的尺子笃笃笃地敲着店铺的挡雨披帘,一家一家敲过来。
      每次,布尼齐安先生总是在这个时刻来探望她,问她身体如何,还给她带来一些消息,和她聊一会儿,劝她信教,言语温和,不无吸引力。爱玛只要看见他那身教袍,心里就觉得清爽多了。
      爱玛病势最重的时候,有一天以为到了临终时刻,便要求领圣体。家人在她的卧室里为圣事做准备,把堆满药瓶的五斗橱布置成祭坛。费莉茜黛在地上撒满大丽菊。这时爱玛忽然觉得有股强劲东西在她身上流动,使她摆脱了痛苦、一切感觉和感情的折磨。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又一种生命开始了。她觉得自己在向天主飞升,如同一炷点燃的香,化作袅袅青烟,融入对天主的敬爱之中。有人往床单上挥洒圣水。教士从圣杯中取出雪白的圣饼,送到她嘴边。爱玛伸长嘴唇,去接救世主的圣体,心里顿时充满无上的快乐,差点昏厥过去。床幔在她周围柔柔地鼓动,宛如祥云,五斗橱上点燃的两支蜡烛,在她眼里,就像天主身后耀眼的光轮。于是她让头重新落在枕上,仿佛听见天使在空中弹奏竖琴,仿佛看见湛蓝湛蓝的天上,天父端坐在纯金宝座上面,凛然透出无比的威严,诸圣侍立左右,手持碧绿的棕榈叶。只见天主一挥手,便有一些翅膀喷火的天使朝大地飞来,要托着她,带往天上。这辉煌景象作为能梦想到的最美妙的事物,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记忆之中,使她至今还努力回味当时的感觉。这种感觉仍然留在她心中,仍然温馨美妙,但没有当初那样强烈。她的心灵受尽傲气的折磨,终于在基督教的卑顺中得到安宁。她一边品尝着弱者的快乐,一边注视着自己身上意志遭到损毁,以便为圣恩涌入敞开大门。原来的幸福,已由更加美妙的至福所取代。凡俗的爱情之上,存在着另一种爱,无休无止,日益加深,绵绵无尽!她在希望的种种幻觉之中,依稀发现一个纯洁的境界,在大地上方飘浮,与天空融为一体。她向往住进那纯洁的境界,成为圣女。她买了念珠,戴上护身符,并希望在卧室里、在床头,摆一个镶嵌宝石的圣体盒,每天晚上吻一吻。
      爱玛这些心态,让本堂神父赞叹不已,尽管他觉得爱玛在信仰上过于热情,最终可能会染上异端邪说,甚至做出荒唐事情。但是这方面的问题,超出一定范围,他也说不清楚,便写信给主教大人的图书管理员布拉尔先生,请他寄“一些名著,供一位十分聪明的女子阅读”。图书管理员漫不经心,就像给黑奴打假首饰一样,把时下流行的劝人向善的书籍胡乱包了一包寄来。其中有小开本的问答手册,有用德.梅斯特尔先生那种傲慢语调写的小册子,还有小说一类的书,粉红色的封皮,甜不甜酸不酸的文笔,炮制者不是无病呻吟的神学院学生,就是悔过自新的“女才子”。例如《劝君三思》,多次获得勋章的德某某先生所著的《匍匐在圣母脚下的名流》,青年读物《伏尔泰指谬》等。
      包法利夫人的智力尚未完全恢复,不能全神贯注地钻研任何事情。再说,她着手读这些作品也过于仓促了一点。她对宗教信仰的规定甚为反感,十分厌恶那些论战性作品,它们对她不认识的人穷追猛打,未免也太骄横。她觉得那些带有宗教色彩的世俗故事是凭空杜撰,对社会毫不了解,她本指望读这些书来验证真理,结果却不知不觉地远离了真理。不过她还是坚持阅读,每读完一卷放下,便觉得一股悲天悯人的忧伤油然而起。这种心情最为细腻,只有高尚的灵魂才能感受。
      至于对罗道夫的记忆,爱玛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它待在那儿,比陵墓里国王的木乃伊还要庄严静穆。他们那珍贵的爱情涂上了防腐香料,逸出的香气渗透一切,连她希望生活其中的纯洁气氛也带有几分温馨。当她在哥特式跪凳上向天主祈祷时,喃喃说出的,就是过去云雨之际对情人倾诉的悄悄话。她祈祷是为了唤起信仰,可是上天没有降下任何快乐,于是她站起来,四肢酸乏,隐约觉得大大地受了一番愚弄。但她认为,自己这番追求,只是又一功德。她把自己的虔诚引为骄傲,拿自己与旧时那些宫廷命妇相比。从前她看见国王路易十四的宠姬,后来当了修女的瓦丽埃尔的画像,好不羡慕她们的光荣。那些命妇穿着长裙,镶边的裙裙拖在地上,气派是何等高贵庄重,可到后来还是遁入空门,饱受生活伤害的心灵,把满腔泪水洒在基督脚上。
      于是,爱玛一心行起善瑨,不是给穷人缝制衣服,便是给产妇抱送柴火。有天夏尔回家,看见厨房里有三个无赖,正坐在桌子边喝汤。在她患病期间,丈夫把女儿送到乳母家寄养,现在爱玛把她接回来,要亲自教她读书。贝尔特哭呀闹呀,但都无济于事,她一点也不生气。她已下定决心,凡事忍让宽容。不论谈什么事情,她的话语总是充满美好的词句。比如她问孩子:
      “你肚子不疼了吧,我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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