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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十二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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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0 22:52:01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3-20 22:49 编辑

十二

      罗道夫一回到家,就径直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来。他头顶上方挂着一只鹿头,那是作为猎物,摆出来炫耀的。可是,他刚握好羽笔,却不知怎么下笔,只是两手支颐,一个劲地思索。他觉得爱玛已经退到遥远的过去,似乎他刚才下定的决心,突然把他们两人拉开了长长一段距离。
      为了唤起对她的回忆,他从床头的五斗橱里翻出一只旧兰斯饼干桶。他通常把女人的信件放在里面。桶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灰尘味和枯萎的玫瑰味。打开饼干桶,他头一眼就看见一方带灰白点子的手绢。这是爱玛的东西,有一回散步,她流鼻血时用过;不过这件事他已忘得一干二净。手绢旁边,放着一帧爱玛送的肖像,四角卷了起来;他觉得画上的打扮做作了一点,那暗送秋波的眼神也让人觉得拙劣。他久久地端详着这帧画像,又回想着爱玛的模样,慢慢地,爱玛的形象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仿佛画像上的脸和活人的脸相互摩擦,彼此都给抹掉了。最后他读了他的几封信,内容无非是关于这次私奔的安排,都是具体问题,写得简短、匆忙,宛若便条。他想读读她从前写的那些长信,可是它们都放在桶底,要把其他信翻开,才找得着。他开始信手翻那一大堆纸和小玩意,发现里面杂乱地放着几束花、一根吊袜带、一张黑面罩、几枚别针和一些头发——一些棕色的、金黄色的头发!有几根甚至挂在铰链上,打开桶时扯断了。
      就这样,罗道夫一边翻着那些纪念物,一边鉴赏每封信的字体和文笔。它们异彩纷呈,正如每封信单词拼法个个不同。那些信或者情真意切,或者轻松活泼,或者诙谐俏皮,或者情调忧伤;有求爱的,也有要钱的。有时看到一个字眼,他能回想起一些面孔、一些动作、一个人的嗓音。不过,也有一些时候,他脑子里茫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其实,那些女人一齐涌入他的脑海,你推我搡,互相妨碍,结果都变小了,彼此一般无二,毫无特点,都在爱情的平均线以下。于是,他胡乱抓起一把信,看着它们一封封从右手落到左手,以此来作消遣。最后,他玩腻了,困了,便把饼干桶放回五斗橱,自言自语道:
      “一桶胡言乱语!……”
      这句话倒是概括了他的看法。他的心已被那些风流事搞得麻木不仁,就像学校操场被小学生踩得寸草不生。而且,那些事情比孩子们还要粗心。孩子们尚且知道在墙上刻写自己的名字,可那些事情在心上经过,什么也没留下。
      “好啦,”他对自己说,“开始吧!”
      于是他写道:
      “爱玛,坚强一点!千万拿出勇气来!我不愿使你的生活变得不幸……”
      “无论如何,这是实话。”罗道夫心想,“我这样做是为她着想。我是光明磊落的。”
      “你的决定是仔细掂量过的吗?可怜的天使,你知道我会把你带进什么深渊吗?你不知道,对吧?你满怀自信地走着,可是失去了理智,你相依幸福,相依未来……唉!我们这些不幸的人,真是昏了头!”
      写到这里,罗道夫停下笔,想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
      “是否告诉她,我破了产?……呵,不,不能告诉她。再说,这也不管用。过后她还是会缠上来的。这样的女人,谁能对她们讲道理呢?”
      他思考了一下,又写道:
      “请相信,我不会忘记你的。对你,我会忠贞不渝,可是,或迟或早,这种热情总有一天会淡下去,我们会觉得厌倦,甚至,看到你后悔,谁说我又不会为此也后悔,并且痛苦呢?毕竟是我造成你的后悔的。单单想到你会烦恼,我就难过得很。爱玛,忘了我吧!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呢?为什么你要这样美呢?这是我的错的吗?天呐!不是,不是我的错,只怪命不好!”
      “命这个字总是有效果的。”他寻思。
      “唉!假若你是我经常见到的那类轻薄女子,我出于私心,当然可以去做一次无损于你的尝试。可是,赋予你魅力,又造成你烦恼的那股美妙的激情,使你这个可敬可爱的女人看不到我的未来只是空中楼阁。开始,我也没想到这一点,因此在理想的幸福中享受荫凉,就像在果汁剧毒的番石榴树下休息,看不到危险的后果。”
      “她也许会认为,我是因为舍不得花钱,才放弃私奔的……啊!管她呢!随她怎样想,反正这事该了结了!”
      “人世是残酷无情的,爱玛。无论我们跑到哪儿,都摆脱不了它的折磨。你得忍受唐突的盘问,忍受飞短流长的攻击,忍受鄙视甚至侮辱。对你的侮辱!唉!……可我呢,我真希望让你坐在女王的宝座上!我要把对你的思念,时时装在心里,就像把护身符时时带在身边!我给你造成了许多痛苦,要以流放来惩罚自己。我走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疯了!永别了!愿你永远善良!请记住这个失去你的可怜人。请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的孩子,让她在祈祷时为我求福。”
      屋里点着两支蜡烛,烛焰摇曳不止。罗道夫起身走去关上窗户,回到位子上坐下时想道:
      “我觉得要说的话也就是这些了。哦,还要加几句,免得她来纠缠我。”
      “当你读这些伤心的文字时,我已经走得远远的了。我只想尽快逃走,免得抑制不住冲动又去看你。坚强一些。我会回来的。或许将来,我们还会十分冷静地谈起昔日的爱情。再见吧。”
      最后他加上一个分开写的“再——见”。他觉得这样很优雅。
      “现在怎样落款呢?”他思忖,“你忠贞不渝的……?不成。你的朋友?……对,就用它。”
      于是他落上:
      “你的朋友”。
      他把信重读一遍,觉得蛮好。
      “可怜的小女人!”他动了几分感情,想道,“她会以为我是铁石心肠的。要在纸洒几滴眼泪才好。可我又哭不出来。这可怪不得我。”他倒了一杯水,伸进手指蘸了水,停在信纸上方,大滴水珠落在墨迹上,形成淡淡的印痕。然后他找图章封火漆,摸到的恰好是“心心相印”那一枚。
      “这几个字和现在的情形不协调……唉!管他呢,盖吧!”
      忙完这些,抽了三袋烟,上床睡了。
      第二天,罗道夫起床后(他睡得晚,起床时大约是下午两点),让人摘了一篮杏子,把信放在篮子底下,用几片葡萄叶盖上,吩咐车夫齐拉德小心送到包法利夫人家里去。平常,他就是用这种办法与爱玛通信的,按照时令的变化,不是给她送果蔬就是送野味。
      “要是她问起我,你就说我出门旅行去了。篮子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当心点,去吧!”
      齐拉德穿上新的工作罩衫,拿手帕兜住篮边的杏子,趿上钉有铁钉的木屐,迈开沉重的大步,不急不忙地向永城走去。
      来到包法利夫人家,只见她正和费莉茜黛一起,在厨房桌子上整理一包衣物。
      “这是我家老爷吩咐送来的。”车夫说。
      包法利夫人突然惊慌起来,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掏小钱,一边惶惑打量着车夫。而车夫也惊愕地望着她,不明白这样一点礼物,怎么会让她这样激动。最后他走了。费莉茜还在那儿。爱玛再也忍不住,跑到厅堂里,装着去放杏子,把篮子倒空,抽掉葡萄叶,抓住信,迫不及待地打开,顿时像背后燃起了冲天大火,慌忙往自己房里跑去。
      夏尔在房里。她看见他了。他和她说话,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继续往上爬,上气不接下气,慌慌张张,昏昏然然,手里始终拿着那页要命的信笺,像拿着一张铁皮似的哗啦哗啦作响。上到三楼,她在关紧的阁楼间门口停下。
      她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想起了那封信,刚才应该把它看完,可是她不敢。再说,哪有地方看?又怎么看?人家会看见她的。
      “啊!这里就不会被人看见了。”她想,“这里会安全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从石板屋顶上罩下一股逼人的热气,闷得她脑门子直抽搐,透不过气来。她好不容易走到天窗前,拉开插销,耀眼的阳光立时涌进来。
      从层层叠叠的屋顶上望过去,对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下面,镇里的广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人行道上的卵石闪闪发亮;屋顶上的风向标纹丝不动;街角上,一座房子的下层传来轰隆的机声与刺耳的尖啸,那是比内先生在开动车床加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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