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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十一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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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8 20:34:32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2-28 20:32 编辑

十一

      他们再次坠入爱河。甚至在大白天,爱玛也常常心血来潮,突然给罗道夫写上几句话。然后,她只消站在窗前,向于斯坦招招手,他就赶忙解下围裙,飞快地朝拉于舍特跑去。没过多久,罗道夫就来了。爱玛让他来,只是为了告诉他,她是多么无聊,她丈夫是多么可恶,生活是多么难熬。
      “那我又能干点什么呢?”有一天,他不耐烦了,问她。
      “啊,只要你愿意……”
      她坐在地上,夹在他两膝之间,头发散乱,目光茫然。
      “愿意什么?”罗道夫问道。
      她叹息一声,说:
      “我们到别处生活……找个地方……”
      “你真是疯了!”他笑着说,“这可能吗?”
      可说不了几句话,爱玛又提出这个问题。罗道夫只是装迷糊,把话题扯开。他真弄不明白,恋爱这么件简单的事情,怎么会这么烦人。可是爱玛却有一种动机、一种理由,作为爱恋的一种补充。
      事实上,对丈夫的憎恶,使她对罗道夫的爱恋与日俱增。她越是喜欢这一个,就越是嫌恶那一个。与罗道夫幽会之后,在爱玛眼里,夏尔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可憎,指头那样粗笨,脑筋那样呆滞,举止那样平庸。因此,她尽管装出贤妻、贞妇的模样,可一想到罗道夫,激情就如火一般燃烧起来。人家的头发乌黑,卷成一波,搭在黧黑的前额上;人家的身子那样结实、优雅;人家处世那样有经验,情欲是那样猛烈!就是为了他,她才像打金银首饰一样,细心地修剪指甲,她才一遍又一遍地往皮肤上抹冷霜,往手巾上洒广藿香;她才戴手镯,戴戒指,戴项链。每次他要来,她就在两只蓝玻璃花瓶里插满玫瑰,把房间和自己收拾打扮一新,就像高等妓女等候王子驾临。费莉茜黛成天有衣物要洗,不能离厨房半步。于斯坦常常过来陪她,看着她干活。
      他一只肘支在她熨衣服的木板上,贪婪地打量着摊在眼前的女人的服饰用品:斜纹布裙、披肩、绉领、系背带的灯笼裤。
      “这是干什么用的?”小伙子伸手摸着硬衬布或者搭扣,问道。
      “你真的没见过?”费莉茜黛笑着说,“好像你家老板娘欧梅太太不穿这种衣服似的。”
      “啊,穿的!欧梅太太穿的!”
      可是他沉吟一下又说道,
      “但她比得上夫人吗?”
      费莉茜黛见他围着自己转来转去,有点不耐烦。她比于斯坦大六岁,而且吉约曼先生的仆人泰奥多已经在追她。
      “让我清静点好不好?”她把浆盆一掼,说道,“开你的杏仁去吧!老在女人眼前转,也不怕没出息。坏东西,等嘴上长了毛,再来搅和吧。”
      “好啦好啦,别生气。我来帮你替她擦靴子。”
      说完他就从壁炉架上取下爱玛的靴子。靴子上粘了一泥,幽会粘的泥。手一搓,泥巴就变成粉,在一线阳光里缓缓往上腾起。
      “你怕擦伤它们是吧!”费莉茜黛说。她擦起靴子来可没有这么讲究。反正靴子一旧,爱玛就会给她穿。
      爱玛柜子里放着大堆靴子,穿旧了就扔,夏尔从不敢说她半句。
      她认为应该送给伊波利特一条木头假腿。夏尔立即掏出三百法郎,照办不误。
      假腿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衬有软木,关节上装着弹簧,外面套一条黑长裤,脚下筒一只漆皮靴。这条假腿这么漂亮,伊波利特平常日子舍不得用,央求包法利夫人给他配条简单点的,医生当然又得破点财。
      于是,慢慢地,马倌又忙乎起来了。大家看见他和从前一样,满镇子到处跑。不过夏尔远远听见他的假腿磕击街石的脆响,赶紧踅上另一条路。
      这条假腿是商人勒侯先生负责订制的。这使他有机会经常去见爱玛,与她聊天,扯巴黎最近的便宜货,扯妇女用的千百种新奇物品,表现极其殷勤,而且从不开口要钱。自己的种种一时爱好能如此轻易地满足,爱玛又何必拒不接受呢?鲁昂一家伞铺卖一种漂亮的马鞭,她想买一条送给罗道夫,第二个星期,勒侯先生就买来送到她的桌子上了。
      可是,过一天,商人来到她家,掏出一张发票,数额是二百七十法郎,还不算零头。这一下爱玛可就尴尬了:书桌每个抽屉都是空的,家里分别欠莱蒂布杜瓦半个月和女佣半年的工钱。其他方面欠的钱也不少。包法利先生正焦急地等着德罗兹雷先生送钱来。他每年都是在圣彼得节前后来结清诊费的。
      起初,爱玛还是把勒侯敷衍过去了。到后来,勒侯失去了耐心:人家在逼他要钱呀。他的资金都散在外面,如果收不回一些,就只好把爱玛买的东西收回去了。
      “好吧!你收回去好啦!”爱玛说。
      “哎呀!那是说着玩的!”勒侯说,“不过,我还是舍不得那条马鞭。这样吧,我去找先生讨回来。”
      “哎!别去!别去!”爱玛赶紧叫道。
      “哼!这下我可把你抓住了!”勒侯心想。
      他确信抓住了爱玛的把柄,于是一边往外走,一边嘘嘘地连连低声说:
      “好啊!再说吧!再说吧!”
      爱玛正寻思如何了结这笔债务,厨娘走了进来,把一个蓝纸卷搁在壁炉上,说是德罗兹雷先生送来的。爱玛奔过去,抓住纸卷,打开一看,是十五块拿破仑。这是一年的诊费。这时她听见夏尔走上楼梯的声音,赶忙把这些金币扔进自己的抽屉,扯了钥匙。
      过三天,勒侯又来了。
      “我倒有个办法要跟你提一提,”他说,“如果前面的钱还不了,只要你再……”
      “给你!”爱玛把十四块拿破仑放在他手上。
      勒侯顿时愣住了。为了掩饰他的窘态,他又是道歉,又是表示要为她效劳。可是爱玛表示谢绝。勒侯找给她两个五法郎的硬币,她揣在围裙口袋里,摩挲了好一阵。她打算节省开支,将来好还这笔钱……
      “咳,算了!”她又想道,“他想不起来的。”
      除了那根银柄镀金的马鞭,罗道夫还收到一枚图章,上面刻着“心心相印”。此外,还有一块披巾——可作围脖用——和一个烟盒,与子爵的那个一模一样。夏尔在路上拾到那个烟盒后,爱玛一直把它保留着。罗道夫觉得这些礼物有损他的自尊,不肯要,推拒了好几次,可是爱玛坚持要他收下,他最后只好顺从。但总觉得她专横强霸,不替别人着想。
      另外,爱玛还常常生出一些古怪想法。
      “半夜敲响十二点的时候,你要想着我!”她说。
      如果罗道夫承认没有想到她,她就会连珠炮似的数落他,而且最后总是这句话:
      “你爱我吗?”
      “当然爱!”
      “爱得深吗?”
      “那还用说?!”
      “爱过别的女人吧,嗯?”
      “你当初跟我好,认为我是黄花郎吗?”他哈哈笑着,大声问道。
      爱玛哭起来。罗道夫连忙使劲安慰她,说些俏皮话,来为自己分辩。
      “唉!都是因为我爱你!”爱玛说,“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少了你,我就没法活?有时候,嫉妒折磨我,撕裂我的心肺,我是多么渴望见到你啊!我一个劲地问自己:‘他在哪儿?也许在和别的女人说话?她们对他媚笑,他朝她们走过去……’啊!不会,别的女人没一个中你的意,是吧?不错,比我漂亮的女人是有,可我更懂得爱!我是你的女仆,你的相好!你是我的国王,我的偶像!你善良!你俊美!你聪明!你能干!”
      这些话,罗道夫听过不知多少遍,一点也不觉得新鲜。爱玛和别的情妇一般无二。爱情的新鲜感恰如衣服,慢慢慢慢脱掉,裸露出亘古不变的单调乏味:千篇一律的方式,千篇一律的语言。罗道夫虽是情场老手,却分辨不出同样的话语表达的不同感情。因为一些放荡或卖身的女人对他悄声说过类似的话,他便不大相信爱玛这些话是一片真心。他认为,贫乏的感情,靠夸张的言辞掩盖,听的时候就要打些折扣,而充实的心灵,绝不会满溢出空洞的话语;从没有人能恰当地表达自己的需要、观念和痛苦;人的语言就像口破锅,我们敲打出旋律,想感动星辰,却只引得狗熊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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