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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九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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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4 18:13:29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9-4 18:11 编辑


      夏尔为爱玛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夏尔的母亲赶来帮儿子料理一应家务。晚上,夏尔和母亲虽然累了,还是一起聊了很久才睡。他们谈起过去的事,也商量将来怎么办。老太太准备搬到永城来,替儿子当家理财,母子俩不再分开。她精明能干,舐犊情深,多年来得不到儿子的亲情,如今失而复得,心里暗暗高兴。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小镇上一如平常,万籁俱寂。只是夏尔辗转难眠,时时思念爱玛。
      罗道夫白天在树林里游猎了一整天,晚上在庄园里高枕无忧,安心大睡。莱昂在鲁昂也睡得安安稳稳。
      第二天,夏尔接回小女儿。孩子要妈妈。只好哄她说,妈妈出去了,会给她带玩具回来。以后孩子又问过几次,不过时间一久,也就不再想了。孩子的快乐,反倒让包法利暗自伤心,还有药剂师的安慰,真是烦人,可也得忍受。
      金钱上的纠葛又来了。勒侯先生再唆使朋友万萨尔出面逼债,数额惊人,夏尔答应偿还。因为凡是属于爱玛的家具,他一件也不肯拿去拍卖。母亲对此十分气恼。可他的火气比母亲的还大。他完全变了。做母亲的只好扔下儿子走了。
      于是,谁都趁机来捞一把。郎普乐小姐索讨半年的学费,尽管爱玛一堂钢琴课也没上(她曾经拿过一张收据给夏尔看,但那是她做的手脚),可这是爱玛与她商量好的。出租图书的人索取三年租书费。罗莱大嫂送过二十来封信,也来要求脚力钱。夏尔问她是些什么信,她倒是回答得巧妙:
      “啊,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与她那些麻烦事有关呗。”
       一笔债付完,夏尔以为没有了,谁知又冒出一些债,竟像没完没了似的。
      他去索讨拖欠的诊费。人家拿出他妻子写来的信给他看。他只好给人家道歉。
      费莉茜黛现在身上穿的,都是太太的袍子。不过爱玛的衣服没有全部给她,夏尔留了几件,收在盥洗间里,常常一个人关在里面,睹物思人。费莉茜黛身材与爱玛相差无几,夏尔从后面看见她时,常常产生幻觉,连声叫道:
      “啊!留下来!留下来!”
      可是,圣灵降临节那天,费莉茜黛跟泰奥多私奔,离开永城时,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带走了。
      大约在这个时期,夏尔收到寡妇迪皮伊太太寄来的喜帖,获知她儿子、伊夫托的公证人莱昂·迪皮伊先生,与邦德城的莱奥卡蒂·勒勃夫小姐缔结良缘。夏尔致信祝贺,写了这样一句话:
      “可怜的内子倘若在世,该会多么高兴!”
      有一天,夏尔在家里随便走走,信步来到阁楼上,觉得拖鞋底下踩到一个小纸团,纸张细薄,捡起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爱玛,坚强一点!千万拿出勇气来!我不愿使你的生活变得不幸。”这是罗道夫写的信,遗落在箱子间的地板上,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现在刚刚被天窗的风吹到门口。夏尔惊愕万分,怔怔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就在同一个地方,爱玛曾经心如槁木,万念俱灰,脸色比他现在还要苍白,一心想寻死。到后来,夏尔在第二页下方发现一个小小的“罗”字。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起罗道夫起先来得勤快,后来突然不来了,以后遇到二三次,脸上总是一副尴尬样子。不过,信文的口气还是恭恭敬敬的,夏尔不由得想道:
       “他们也许闹的只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吧。”
      再说,夏尔也不是喜欢寻根究底的人。他抓到了证据,反倒不再深追细究下去,只是一味沉湎在忧伤之中,甚至因为事情无法确定,连嫉妒也都隐忍不发。
      他想一定有人爱慕爱玛,因为只要是男人,肯定会对爱玛垂涎三尺。于是在他心目中,爱玛变得更为美丽。这使他生出一股强烈的经久不息的欲望,猛烈地燃烧着他绝望的心,而且,由于无以发泄,这股欲望永无止境。
      好像爱玛还活着似的,为了讨她欢心,夏尔接受了她的喜好和想法,买刷漆上光的皮靴穿,养成打白领带的习惯,在胡子上面抹香乳,也像她那样签期票。她在九泉之下还在诱使他堕落。
      迫于无奈,家里那些银器,他一件接一件卖掉了,接着,客厅的家具,也被变卖一空。各个房间的东西都卖得干干净净,唯独那间卧室,爱玛的卧室,却还保持原样。吃过晚饭,夏尔便上楼来到卧室,把圆桌移到壁炉前,再把爱玛坐的安乐椅搬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镀金的烛台里,点着一支蜡烛。贝尔特坐在旁边,给描好的画上色。
       看见小女儿衣衫褴楼,小靴子没有靴带,件件粗布衣服从肩到摆都撕了口子(女佣根本不管她),可怜的男人好不心疼。可是,小姑娘是那样温顺、文静,可爱地低着小脑袋,让一头秀美的金发垂落在红扑扑的脸蛋上,夏尔又觉得无限欣慰,心里头悲喜交集,就像酿得不好的葡萄酒,酒香中泛出一股树脂味。他给女儿修玩具,用纸板给她做扯线玩偶,把洋娃娃裂开的肚皮缝上。不过,目光一碰到针线盒、一根拖在外面的布带、一枚掉在桌缝里的别针,他就陷入沉思,样子显得那样忧伤,小女儿受到感染,也忧伤起来。
      现在门庭冷落,无人来访。于斯坦逃到鲁昂去了,在一家食品杂货店当伙计。药剂师家的几个小孩,越来越疏远贝尔特。至于欧梅先生,看到彼此间社会地位悬殊,也不想与包法利保持密切关系。
      欧梅的药膏没有治好瞎子的病。瞎子又回到纪尧姆树林的山坡上,告诉来来去去的旅客,药剂师的药膏毫无效用,弄得欧梅每次搭“燕子”进城,总要躲在窗帘后面,以免被他看见。欧梅恨透了瞎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想方设法要摆脱他的纠缠。为此想出一条暗计,不仅显出他老谋深算,也显出他贪慕虚荣,阴险毒辣。连续六个月,《鲁昂灯塔报》上经常刊登出一些花边文字,内容如下:

      凡是前往庇卡底富饶之乡的人,在纪尧姆树林的山坡上,大概都注意到一个脸庞发烂、面容可怕的乞丐。他纠缠旅客,索取财物,实际上是强收买路钱。难道我们还处在中世纪的可怕年代,听任十字军东征归来的人四处流浪,在公共场所展示他们从外面带来的麻风和瘰病吗?

      或者:


      尽管法律禁止流浪,可我们大城市的四郊仍然遭受成团结伙的穷人侵扰。也有一些单独行动的,其对社会的危害或许并不亚于团伙。对此,我们的市政当局有何考虑呢?

      欧梅还编造一些消息:

      昨日,在纪尧姆树林的山坡上,一匹易惊的马……

      接下来,是一段瞎子行乞,引发车祸的叙述。
      他的计谋得逞,瞎子被抓进牢里,不久又被放了出来,重操旧业,欧梅也再显手段。这是一场角力,欧梅获得了胜利,因为他的敌人被判终身关进收容所。
      这次成功使欧梅变得大胆。这以后,左近一带只要出事,不论是一条狗被压死、一座谷仓起火,还是一位妇女挨打,他都立即向公众报道。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对进步的热爱和对教士的憎恶。他把小学和天主教团体无知兄弟会作对比,以显示教士们的愚昧无知。有人捐一百法郎给教堂,他便提醒他不要忘记惨杀新教徒的圣巴托罗缪血案。他针砭时弊,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是他自己的话。欧梅干的是破坏工作,变成了危险分子。
      然而,新闻报道终究天地狭窄,不能给他提供一展长才的舞台,他不久便觉得自己应该著书立说了。于是他编了一本《永城地区综合统计数据——附气象观测资料》。统计学促使他迷上了哲学。他关心的全是重大问题:社会问题,贫穷阶层的教化问题,以及养鱼、橡胶、铁路等事业。最后,他为自己是一介平民而脸红,便摆出艺术家的派头,抽起烟来。还买了两尊名媛贵妇蓬帕杜夫人的小雕像,摆在客厅里作装饰。
      不过他并没有丢下药剂学。相反,这方面的新发现,他都了然于胸。有人提倡食用巧克力,掀起声势浩大的运动,他立即紧跟,头一个把可可粉和强身粉引进下塞纳省。普韦马舍发明的电链,他极感兴趣,自己身上就缠了一条。晚上,在欧梅太太面前,他脱掉法兰绒背心,露出身子,那条金色的链子一圈又一圈,把上半身都缠得看不见了,比起缠身的斯基泰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浑身上下一片金光,活像古波斯的袄教僧侣。直看得欧梅太太眼花缭乱,惊叹不已,敬慕之心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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