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7-24 19:05 编辑
有一天,她从提包里掏出六把镀金小银匙(卢奥老爹送的结婚礼物),请莱昂立即帮她送到当铺。莱昂不喜欢干这种事,怕累及自己的名声,但还是接下来了。
过后一思量,他觉得情妇的行为乖僻,人家现在要他与爱玛分手,也许并不为错。
事实上,有人给他母亲写了封匿名长信,告诉她,她儿子“自甘堕落,与一个有夫之妇鬼混”。老太太眼前立即浮现出一个妖怪影子,这妖怪就是潜藏在爱情深处的害人精,装成美女的水妖、魔怪,永远危害家庭,搅乱夫妻关系。于是立即给儿子的老板杜勃卡日先生写了一封信。办这种事,杜勃卡日先生自然圆熟老到,找办事员谈了三刻钟,劝他悬崖勒马,不要执迷不悟,跌入深渊。再说这样一种关系必将损害事务所的生意与名声。因此,他劝莱昂立即断绝与情妇的关系,即使不为自己,至少也该为他杜勃卡日做这种牺牲。
最后莱昂保证不再与爱玛见面。不过他开始并没有信守诺言。后来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断给自己制造麻烦,招来闲言碎语,还不算早晨围在炉边,同事们的取笑,便责备自己说话不算数。再说,他就要升任首席办事员了,这可是个关键时刻,来不得半点含糊。于是他放弃吹长笛,也抛弃那些轻浮的感情和空想——当青春年少、头脑发热时,哪怕只有一天、一分钟,哪个小布尔乔亚不以为自己会获得倾国倾城的爱情,会干出开天辟地的伟业?连最不起眼的浪荡子,也梦想得到苏丹的后妃。每个公证人身上,都残留着诗人气质。
现在,当爱玛偎在他怀里,突然嘤嘤抽泣时,他就厌烦起来。正如人只能忍受某种程度的音乐,对于这种爱情的噪音,他漠然听之,毫不动心,因为他再也品辨不出这种爱情的甜美迷人。
他们相互太熟悉,已感受不到占有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百倍欢悦。他已经厌倦爱玛,爱玛也同样厌倦他。婚姻的平庸滋味,她在私通中也全部感受到了。
可是,怎样才能摆脱他呢?再说,爱玛虽然为这种快乐的低级庸俗而感到屈辱,却出于习惯,或者由于堕落,而不能割舍;而且,由于一味追求快乐,日日希望得到更大的快乐,结果反使快乐枯竭。她把种种失望都怪罪于莱昂,似乎是莱昂背叛了她,甚至祈盼发生一场灾祸,把他们分开,因为她实在没有勇气,来痛下决心与他一刀两断。
她继续给莱昂写情书,因为她认为,一个女人永远应该给情人写信。
可是在给他写信时,她心底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形象,一个由她记得的最销魂的时刻,读过的最感人的篇章和最强烈的欲望所构成的幻影。到后来,这个幻影变得那样真切,那样触手可及,她竟兴奋得心跳如狂,然而,她无法清晰地想象出他的模样,因为他和神一样,具有太多的品性,反而失去了特征。他住在蔚蓝色的国度,那里月光皎洁,花香四溢,壮丽的阳台下摆荡着一副副丝织的软梯。她觉得他就在附近,就会到来,用一个亲吻,把她的身心整个儿带走。可是接下来,她从高空坠落,趴在地上,筋疲力尽,因为这想入非非的爱情冲动,比真正的纵欲贪欢更耗神费力。
现在,她时时感到精神不振,周身乏力,就是收到传票和印花文件,她常常也只能粗略地过一过目。她真想一死了之,或者长眠不醒。
四旬斋期间的狂欢日,她没有回永城,晚上去参加了化装舞会。她穿一条天鹅绒长裤,套一双红袜子,假发挽在颈后,盘成一个小发髻,用绸带系牢;一顶三角小帽斜扣在耳边,在疯狂的长号声中,跳了一个通宵,引来一圈人围着。早上,她发现自己在剧院的柱廊下,身边有五六个化装成女装卸工和水手的人。他们是莱昂的朋友,正打算去吃消夜。
周围的咖啡馆挤满了人。他们想起码头上有一家最简陋的餐馆,便去了那儿。老板给他们打开五楼的一个小房间。男人们在角落里小声交谈了一阵,大概是商量如何会账。他们中间有个办事员、两个医科学生和一个店员。和她在一起的,都是些什么人呀!至于女的,从说话的声调上,爱玛很快就判明,她们几乎全属于最下层。她不禁感到恐惧,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低下头不望她们。
那些人都吃起来。爱玛却吃不下去。她只觉得额头滚烫,眼皮像针扎似的又痛又麻,手脚冰凉;舞厅的地板,随着几千只脚有节奏地移动,在她脑子里震颤。不久,潘趣酒的气味和雪茄的烟雾熏得她昏昏然然,终于失去神智。大家赶忙把她移到窗口。
曙光初露。圣卡特琳教堂那边青白色的天空上,一大片火红渐次渲染开来。晨风习习,铅色的河水荡起层层涟漪。桥上尚无人行走,路灯已相继熄灭。
爱玛又醒转过来,想起女儿贝尔特,此刻正在保姆房间里呼呼大睡哩。一辆满载铁板的大车从街上隆隆驶过,铁板长长的,哗啦哗啦地响着,震耳欲聋,透过屋墙传进屋里。
她突然走到一个角落,避开众人,脱去舞会上的衣服,告诉莱昂,她要走了,要独自在布洛涅旅馆待一待。她觉得一切,甚至她本人,都无法忍受。她真希望像鸟一样,摆脱这一切,飞得远远的,飞到一个纯净地方,去重新度过青春岁月。
她走出餐馆,穿过大马路、科地广场和郊区,来到一条开阔的、两旁都是花园的街道。她脚步匆匆,晨风使她心绪平静下来。渐渐地,舞厅里人群的面孔、假面罩、四对舞、枝形吊灯、消夜,还有那几个女人,都像雾一样被风吹走了。她回到红十字旅馆,一进二楼那间挂着《纳斯尔塔》画片的小房子,就扑上床睡觉。下午四点,伊韦尔叫醒她。
回到家里,费莉茜黛从座钟后面拿出一张灰纸,给她看。只见上面写道:
“依照法律,为执行判决……”
什么判决?原来,前天有人送来一份文件,她没有看到。看到下面这些字眼,她更是惊愕:
“谨遵圣旨、法律和道义,向包法利夫人催告如下……”
跳过几行,看到这些文字:
“最后期限,二十四小时之内,”——干什么?“全部付清八千法郎。”下面,还有:
“倘或拖延、拒付,将依法强制执行,扣押家具及衣物。”
怎么办?二十四小时,就是明天呀!也许,又是勒侯捣鬼,想吓唬她,爱玛心里这样想。因为他耍花招也好,献殷勤也好,内心的小九九,她一眼就能看穿。就说这笔钱吧,他就玩了手脚,虚报了数额。看到这个数字,爱玛反倒放了心。
其实,她一次次买东西、赊欠、借贷;一次次地签字画押,借据到期又续借,结果利滚债,债滚利,欠了勒侯一大笔。现在,他急于把钱拿到手,去做投机生意。
爱玛神情轻松地来到勒侯家里。
“你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吗?这大概是开玩笑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
“那是怎么回事?”
勒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抱起双臂,对她说:
“我的好太太,你以为我会世世代代,给你供货垫钱,不取分文吗?我垫的钱总得收回呀。也该讲讲公道!”
爱玛叫起来,说没欠那么多。
“哼!活该你倒霉!法院确认了那个数!有判决书!已经送给你了!再说,起诉的又不是我,是万萨尔。”
“你就不能……”
“啊!无可通融。”
“可是……还是……好好商量商量。”
于是爱玛东拉西扯起来,说她一点也不知道……实在没有准备……
“可这怪谁呢?”勒侯讥讽地向她点头致意,“我像黑奴一样干活,累得要死,你却逍遥自在,纵情玩乐。”
“啊!用不着你来教训!”
“这终归是有益无害的。”勒侯反驳道。
爱玛终究斗不赢勒侯,便软下来,求他帮忙,甚至把手也搭到他膝头上。
“别碰我!不然人家会说你想勾引我!”
“无耻的东西!”爱玛骂道。
“嘿!嘿!随你怎么骂!”勒侯嬉皮笑脸地说。
“我要让大家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要告诉丈夫……”
“好呀!我正好有东西要给你丈夫看!……”
勒侯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张一千八百法郎的收据。那是爱玛在让万萨尔贴现期票时开给他的。
“你以为你那可怜的亲爱的先生,会看不出你这种偷窃行为?”
爱玛像当头挨了一棒,精神立时委顿下去。勒侯在窗子和写字台之间走来走去,念念有词道:
“哼!我要给他看的……我要给他看的……”
然后,他走到爱玛身边,和气地说:
“我知道,这种事不是好玩的。不过,这种事也要不了谁的命。再说,我这样干也是迫不得已,因为这是让你还钱的唯一办法……”
“可我去哪儿弄钱?”爱玛绞着双手说道。
“唉,算了吧!你有那么多朋友,还怕没法子!”
勒侯紧盯着她,眼光是那样冷酷、可怕,看得爱玛从头凉到脚底,直打哆嗦。
“我保证还你,”她说,“我再签一张……”
“你签的字够多的了!”
“我再卖掉……”
“算了吧!”他耸耸肩膀,说,“你没有东西可卖了。”
他猛地对准监视前面店堂的窥视孔喊道:
“安纳特!别忘了十四号三段布尾子。”
女佣走进来。爱玛明白这是赶她走的意思,便问:
“要多少钱,才能撤销诉讼?”
“太晚了!”
“可是,如果我给你带来几千法郎,譬如全部款子的四分之一、三分之一或几乎全部呢?”
“唉!不行,没有用!”
他轻轻地把她往楼梯口推。
“勒侯先生,求求你,再宽限几天!”
她抽泣起来。
“瞧你!有什么好哭的!”
“你把我往绝路上逼呀!”
“这我可管不了!”他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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