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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六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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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1 10:25:59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7-11 10:23 编辑


      莱昂每次去永城镇看望爱玛,多在药剂师家吃晚饭,出于礼貌,他认为应该回请药剂师。
      “好哇!”欧梅先生回答道,“再说,我也应该活动活动了。老待在家里,这把骨头都动不了咯。我们去看看戏,上上馆子,好好潇洒潇洒。”
      “啊,亲爱的!”欧梅太太轻轻唤一声,声音柔婉温存。丈夫要去寻乐,她对其中隐含的危险不无担忧。
      “怎么啦?成年累月待在这药店,天天闻着这药味,你认为我的身体糟蹋得还不够吗?话说回来,女人就是这种性格。你钻研学问吧,她们有意见,怪你不把心思放在她们身上;你消遣一下,哪怕是最正当的消遣,她们也反对。管他娘的,是我说了算。哪天我就去鲁昂,咱们一起好好地花几把银子。”
      过去,药剂师是从不说这种话的。可现在,他却迷上了巴黎派头,喜欢开开玩笑,觉得这样才高雅。他也和邻居包法利夫人一样,好奇地向办事员打听巴黎的风俗,甚至他还说上几句巴黎俚语,在市民面前炫耀自己的巴黎派头,如“破店子”“百货集市”“好靓啊”等,不说“布利达街”,硬要加个英语词,说“布利达司局利特(street)”,不说“我走了”,硬要说“我甩脱了”。
      果然,一个星期四,欧梅先生出现在金狮客栈的厨房里。他一身出门的打扮,也就是说,穿件从未见他穿过的旧大衣,一手提着旅行箱,一手拎着药房的暖脚炉。他去鲁昂的计划秘而未宣,怕大家知道他不在店里,会感到不安。因此爱玛见到他,不觉吃了一惊。
      大概,想到旧地重游,重睹他度过青年时代的地方,他分外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车一到鲁昂,他就跳下来,四处张望寻找莱昂,并不容推辞,拽着他就往诺曼底大酒店走,大摇大摆,帽子也不取下就闯进店堂,认为在公共场合脱大衣摘帽子,是典型的土包子。
      爱玛等莱昂,足足等了三刻钟,最后跑到事务所,还是不见人影。她心里做着种种猜测,怨他薄情寡义,又怪自己软弱。整个下午,她就站在窗前,额头贴着玻璃,在这种怨艾中度过。
      到下午两点钟,欧梅和莱昂还面对面坐在桌子前。酒店大厅渐渐空起来。外形像棕榈树的火炉输暖管,把镀金的分枝,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弯垂下来。玻璃窗外,离他们不远,有一柱小小的喷泉,在阳光下汩汩地喷射着,水珠落到大理石水池里,沙沙作响。水池里长着水萍菜和芦笋,三只龙虾老气横秋地爬向几只挤在一起侧身躺着的鹌鹑。
      欧梅心情愉快。虽说店里的豪华气派,比起美酒佳肴,更让他醺醺然然,但博马葡萄酒到底让他兴奋,口舌灵活,话也多起来。当侍者送上朗姆酒摊鸡蛋时,他正在发表一通关于女人的奇谈怪论。女人最引他动心的,是风韵气质。他最欣赏的是陈设雅丽的房间,精致的衣装。至于身体方面,他是不嫌弃美人儿的。
      莱昂失望地盯着挂钟。药剂师仍不停地喝酒,吃菜,说话。
      “你在鲁昂,生活一定单调,”他突然说道,“不过,你的情人一定住得不远。”
      看到莱昂脸红了,他又说道:
      “好啦,爽快点!在永城,你不否认吧?……”
      莱昂张口结舌。
      “在包法利夫人家里,你是在追……”
      “追谁?”
      “女佣呗!”
      他并不是说笑话。不过,莱昂虚荣心重,顾不上谨慎,不由自主地叫起来,说他爱的可不是女佣一类的女人。再说,他也只爱褐发女人。
      “对,我赞同你的看法,褐发女人性欲更旺。”药剂师说。
      接着,他凑过身子,附在莱昂耳边,告诉他女人性欲旺盛有哪些特征。他甚至扯起不同种族女人的特点:德国女人温柔,法国女人放荡,意大利女人热情。
      “黑种女人呢?”莱昂问。
      “只有艺术家才感兴趣。”欧梅说,“喂,堂倌,来两小杯咖啡!”
      莱昂坐不住了,终于提出来:“咱们走吧?”
      欧梅学巴黎人派头,说了一句英语:“也是。”
      可是,出门之前,欧梅还要去见见咖啡店老板,要恭维他几句。
      于是莱昂声称有事,想把他摆脱。
      “算了罢!我跟你走好了!”欧梅说。
      于是,他和莱昂一边在街上走,一边谈起他的妻子、孩子,他们的未来和他的药店,形容这家药店过去糟到何等地步,现在他又把它变得怎样兴旺发达。
      来到布洛涅旅馆门前,莱昂突然离开欧梅,跑上楼,发现情妇情绪十分恶劣。
      一听到药剂师的名字,爱玛就发火了。然而,莱昂还是说出种种站得住脚的理由,说明这并不是他的过错:欧梅先生那号人,难道她不了解?难道她认为他莱昂更喜欢与欧梅待在一起?但是爱玛还是转过身去不理睬他。莱昂拉住她,不让她转身,双膝突然往下一跪,搂住她的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既含着恳求,也充满淫欲。
      爱玛站着,两只大眼睛燃着怒火,威严地盯着他,简直有点吓人。接着,泪水涌上来了,粉红的眼皮也垂下了。她把两只手伸给莱昂,莱昂抓住它们,正要把嘴贴上去吻,门口出现了一个仆役,告诉先生,有人求见。
      “还回来吗?”她问。
      “当然回来。”
      “什么时候?”
      “马上。”
      “这是我略施的一个小计。”药剂师一看见莱昂,就说,“我觉得你一定谈得不耐烦了,就让仆役去打断你的拜访。走吧,上布里杜家,喝杯加吕斯饮料。”
      莱昂发誓,说他必须回事务所去。于是,药剂师便说了一通笑话,讽刺那些案牍和诉讼程序,接着说:
      “去他娘的!把你那些居雅斯和巴托尔(两人分别为法国与意大利的法学家。此处泛指法律方面的事务)扔开一会儿吧。谁还拦着你啦?拿点气魄出来!上布里杜家去,看看他那条狗,有趣极了!”
      办事员坚持不去。欧梅便说:
      “好了,我陪你去事务所走一遭。我看看报纸,或者翻翻《法典》,等你把事办完。”
      爱玛的嗔怒,欧梅先生的唠叨,或许,中饭吃得太饱,这些都使莱昂晕晕乎乎,拿不定主意,又想拒绝,又似乎禁不住药剂师的一再诱惑:
      “去布里杜家吧!才两步路,就在马尔帕吕街。”
      莱昂一时愚蠢,意志松懈,虽说不情愿,却不知受什么情绪驱使,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欧梅去了布里杜家。布里杜正在院子里,督促三个伙计气喘吁吁地摇着一架机器的大轮子,生产苏打水。欧梅指点了这些伙计几句,然后拥抱了布里杜。大家喝起加吕斯来。莱昂多次想走,但欧梅总是拉住他的胳臂,说:
      “再坐一会儿就走。我们去《鲁昂灯塔报》看看那些先生们。我介绍你认识托马泰。”
      但是莱昂还是摆脱了他,一口气跑回旅馆。爱玛已经不在那里了。
      爱玛窝了一肚子火,刚刚离开。现在她恨死了莱昂。在她看来,爽约无异于一种侮辱。她还寻找其他理由,使自己下决心与他断绝来往:他那个人软弱、平庸,比女人还拿不定主意,再说又吝啬,又胆小,做不出什么大事业的。
      过后,心绪平静下来,她发现自己也许把莱昂想得太坏了。不过,我们对所爱的人,只要有所贬责,彼此的关系多少都有些疏远。须知偶像是不能碰的,一碰指头就会沾上金粉。
      从此他们谈的事情,经常与爱情无关。爱玛给莱昂写信,说的无非是花草、诗歌、月亮和星星等。这都是激情淡漠后自然而生的办法,旨在努力得到外部援助而使自己增强。爱玛一次又一次指望,下次去鲁昂,一定会十分快乐,可是事后总承认没有半点新奇感。一次次失望之后,又一次次地抱着新的希望。爱玛来到莱昂身边,变得更为焦渴、更为急切。她猛一下脱下外衣,抓着胸衣束腰的细带子使劲一扯,带子便像水蛇似的,哧一声窜下来。她踮着赤脚,走过去再看一次门是否关牢,然后手一松,身上的衣服便全落在地板上。她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一声不响地扑到莱昂怀里,光溜溜的身体久久地颤抖不止。
      可是,莱昂觉得,她那冷汗津津的额头上,那轻声诉说情话的嘴唇上,那迷茫的眼光里,那紧搂的双臂,透露出一种异常的、隐约的和不祥的意味,正暗暗插入他们中间,要把他们分开。
      莱昂不敢问她出了什么事,但看她那副饱经世故的样子,他寻思她一定经受过种种痛苦和欢乐的磨炼。过去让他着迷的东西,如今让他生出几分畏惧了。再说,爱玛对他的支配与日俱增,他也生出反感,对她这种持久的胜利心怀怨怼。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再爱她。可是,一听到她的皮靴橐橐地踏响,他就觉得自已软了,就如酒鬼见到了烈酒。
      确实,爱玛对他百般关注,无微不至,从菜肴的讲究到服饰的样式,甚至眼神是否忧郁,都一一放在心上。从永城来的时候,她怀里揣着几支玫瑰,一见面就送到他鼻子下让他闻。她为他的健康担心,对他的行为加以指点,还弄了一枚圣母像,挂在他脖子上,希望老天保佑,让他的心与她贴得更紧。她像一个良母,打听他与什么人交往,经常劝他说:
      “别与那帮人来往了。不要出门。只想着我们俩,别的事都别管。好好爱我!”
      要是能够监视他的生活,她说不定真会那样做。事实上她确实闪过找人盯梢的念头。旅馆旁边,就有一个吃闲饭的家伙,有事无事找旅客搭讪,要找他干保准不会拒绝……可是,她的自尊心不同意她那样干。
      “唉!活该!就让他骗我吧,有什么关系呢?我才不在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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