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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一__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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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15 21:59:3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5-15 21:55 编辑

      可是爱玛没有来。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眼光正好落在一块蓝色玻璃上。那上面绘着几个提篮的渔夫。他久久地注视着那幅画,数着渔夫衣服上的扣眼和鱼鳞。思绪则飞到外面,寻找爱玛去了。
      看门人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莱昂,暗暗生气:这家伙竟然独自一人,闯进大教堂游览!他觉得莱昂举止不端,行为不轨,好像偷窥了他什么东西似的,简直是亵渎神明。
      这时,石板地上传来丝绸摩擦的窸窣声。莱昂循声看去,只见宽宽的帽檐,黑色的披肩……是她!莱昂立起身,向她迎过去。
      爱玛脸色苍白,脚步匆匆。
      “喏,看一看,”她说,向他递过一张纸来,“……啊,不!”
      她突然又收回手,走进圣母堂,挨着一张椅子跪下,祈祷起来。
      这种表示虔诚的心血来潮,让莱昂很是气恼。可是,看见她在约会当口,像个安达卢西亚的侯爵夫人,专心祈祷,他又觉得她颇为迷人,不过,她的祈祷没完没了,他不久便烦起来。
      爱玛喃喃不绝地祈祷,或者说强使自己祈祷,希冀上天会突然降下某个决定。为了求来神助,她凝视着富丽辉煌的神龛,深深品吸着大花瓶里白色的香花草的清香,侧耳倾听静穆的教堂里的动静。可是,教堂的静寂反而增加了她心头的纷闹。
      爱玛站起身,准备与莱昂一同出去。只见看门人匆匆跑来,说道:“太太大约不是本地人吧?想不想看看教堂的珍奇?”
      “哦,不看了吧。”办事员答道。
      “为什么不看看呢?”爱玛问道。
      因为她想圣母、雕像、坟墓以及一切可能见到的东西那里获得支持,以守住自己的贞操。
      于是,看门人把他们一直领到广场附近的入口,以便引着他们按照顺序参观。他拿着小棒,指给他们看一个黑石板材砌成的大圆圈,上面没有刻字,也没有图案。
      “这是当年里布瓦斯巨钟的底座。巨钟重达四万磅,如此大的钟,当时全欧洲独此一座。铸造它的工匠欢天喜地,一个个都乐死了……”
      “走吧……”莱昂说。
      看门人又开始往前移走,走回圣母堂,张开双臂,带着乡下地主向人炫耀自家果木的自豪、神气,指着整个殿堂说:
      “这块普通石板下面,埋葬着瓦雷纳和布里萨克的领主,普瓦图大元帅,诺曼底总督皮埃尔.德.布雷泽。他1465年7月16日殁于蒙勒利战役。”
      莱昂咬着嘴唇,急得直跺脚。
      “右边,这位身着铁甲、策马腾跃的老爷,就是他的孙子路易.德.布雷泽。他是布雷瓦尔和蒙肖韦的领主,莫尔弗里埃伯爵,莫尼男爵,国王侍从,荣誉团骑士,也是诺曼底总督。正如碑文所述,他殁于1531年7月23日,星期天。下面雕刻的垂死之人正是他。把死亡表现得这样生动,超过它的作品,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出了,你们说对吗?”
      包法利夫人举起单片眼镜细看。莱昂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懒得说一个字,做一个动作。这两人一个唠叨不已,一个对他的心情无动于衷,让他很是灰心失望。
      导游没完没了地往下说:
      “跪在他旁边哭泣的女人是他妻子,德.布雷泽伯爵夫人,她是瓦朗蒂诺瓦的女公爵,名叫黛安娜.德.普瓦蒂埃,生于1499年,卒于1566年。右边抱小孩的这个女人是圣母。现在请转过身:这是里布瓦斯墓区,安葬的人都是鲁昂的大主教和红衣主教。那边一位是国王路易十二的大臣,对本教堂做过许多善举,遗嘱写明将三万金埃居留给穷人。”
      他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一边把他们推向一间侧殿,那里堆放着许多栏杆。他移动几根,让一块大石头显露出来。那可能是一座雕坏了的石像。
      “昔日,”他长叹一声,说,“这座雕像立在英格兰国王兼诺曼底公爵狮心查理的陵墓前面。是那帮加尔文派教徒把它毁成这样的,还用心恶毒,把它埋在大主教的宝座下面。瞧,大主教回府,走的就是这道门。我们去檐槽那边,看看彩绘玻璃。”
      但是莱昂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币递给他,挽起爱玛的胳膊就走。看门人一愣,还有那么多东西没看,怎么就给钱呢?于是他叫道:
      “喂,先生,还有尖顶,尖顶!”
      “谢谢了。”莱昂说。
      “先生不看就可惜了。它有四百四十尺高,比埃及的大金字塔只矮九尺,而且全是铁铸的,还……”
      莱昂赶快走开。因为他觉得,在教堂里待了两个钟头,他的爱情变得像块磐石,岿然不动,现在要是去看那尖顶,看那管子、烟囱和长方形鸟笼似的东西,看那奇形怪状罩在教堂上像是某个荒唐铸铁匠造出的怪诞试验品的东西,说不定又会化作青烟,从那里跑掉。
     “我们上哪儿去?”爱玛问道。
      莱昂不答话,只顾匆匆行走。经过圣水池时,包法利夫人在里面蘸湿手指,这时后面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并夹杂着手杖拄地有节奏的声响。莱昂回头去看。
      “先生!”后面那人唤道。
      “什么事?”
      这时莱昂认出追来的是看门人。只见他抱着二十来本装订整齐的厚书,都是介绍大教堂的读物。
      “蠢货!”莱昂骂了一句,冲出教堂。
      一个孩子在广场上游荡。“去给我叫辆出租马车来。”
      孩子像皮球似的,朝四风街跑去。剩下他们俩面对面,待了一小会儿,都有点尴尬。
      “啊!莱昂……真的……我不知……该不该……”
      爱玛忸怩了几下,接着一本正经地说,
      “你知道吗,这太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合适?”见习生反问道,“在巴黎,大家都这样!”
      这句话就像个无可抵拒的理由,使她打定了主意。
      可是出租马车还没有来。莱昂担心爱玛又跑进教堂。好不容易把出租马车盼来了。
      “至少你们该从北门出去!”看门人站在教堂门口朝他们喊道,“看看《耶稣复活》、《末日审判》、《天堂》、《大卫王》和在地狱受火刑的《罪人们》。”
      “先生去哪?”车夫问。
      “随你。”莱昂把爱玛推进车里,说。
      苯重的车子上路了。
      它下到大桥街,穿过艺术广场,驶过拿破仑码头、新桥,在皮埃尔.高乃依塑像前突然停住。
      “往前走吧。“车里一个声音吩咐道。
      车子又动了,穿过拉法耶特十字路口,就顺着坡路往下行驶,一直冲到车站。
      “别停,照直走!“那个声音又叫道。
      出租马车驶出栅栏门,很快就上了林荫大道,在两旁的榆树之间缓缓而行。车夫取下皮帽,往两膝之间一塞,抹一把额上的汗水,驾驶马车出了大道,走上一条贴着河边草地的小路。
      马车在江边的卵石纤道上朝瓦赛尔方向驶了好久,一直驶过沙洲。
      突然,马车疾驶过来,驶过四眼塘、素特维、大堤和爱伯夫街,在植物园前第三次停下来。
      “走!”车厢里那声音吼道。
      马车立即又奔驰起来,经过圣塞维、居朗迪埃码头、干草码头,又从桥上走回来,驶过练兵场和济贫院的花园。花园里,有些身着黑服的老年人沿着爬满常春藤的土坡,在阳光里散步。马车继续行驶,进了布弗勒伊大道,从头到尾驶完肖舒瓦兹大道,经过里布代山,一直来到德维尔山坡脚下。
      车子掉转头,漫无目的地行驶着,一路上经过了圣保罗区、勒斯居尔区、加尔刚山、红水塘、快活林广场、麻风病院街、铜铺街,又从圣罗曼教堂、圣维维安教堂、圣马克卢教堂、圣尼凯兹教堂、海关门前经过,在老矮塔、三烟斗和纪念公墓等处露了面。车夫坐在位子上,不时泄气地朝路边闪过的酒店看上一眼。他不知这两个乘客不愿停车,究竟是有什么名堂。有几次他试图停车,马上就听见后面传来几声怒吼。于是他只好又使劲鞭打那两匹大汗淋漓的瘦马。至于马车如何晃荡、颠簸,他完全管不了,听任它东碰过来,西撞过去。他满腹牢骚,又渴又累,委屈得几乎落下眼泪。
      马车在码头上奔驰,在货车和大木桶之间穿行,在大街小巷上滚过,驶过一幢幢豪宅大院的墙角。看到这辆窗帘紧闭,比坟墓还密不透风,像海船一样颠簸的马车跑过去,又驶过来,市民们一个个惊奇得眼睛睁得溜圆。这种情形在外省委实少见。
      中午,阳光从辣辣地直射着镀银的旧车灯。马车驶到田野上,一只没戴手套的手从黄布小窗帘下伸出来,把一把碎纸扔到车外。纸屑随风飘荡,像一群白蝴蝶,落到远处开着红花的苜蓿地里。
      下午六点左右,马车终于在美邻街区一条小街上停住。一位妇人从车上下来,面纱罩得低低的,头也不回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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