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31.__与星期五一起历险__第一部分

31.与星期五一起历险

      以前，我没有用航海日记令大家生厌，现在，我也不会用陆地旅行的日记来烦大家。不过，在这艰苦、劳顿的长途跋涉期间，的确发生了几件惊险的事，在这里不能不提一下。
      我们到马德里后，因为都是第一次来西班牙，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所以大家都愿意多停留几天，看看西班牙的宫殿和名胜古迹。但这时已接近夏末，我们不得不赶路，于是我们约在十月中旬离开了马德里。当我们走到纳瓦拉边境，沿途经过几个小镇时，听到镇上的人纷纷议论，说法国境内的比利牛斯山脉已经大雪纷飞。几位游客冒着极大的危险几次尝试想过去，最后都退回到纳瓦拉的省会番普洛纳来了。
      我们来到番普洛纳，发现情况的确如此。现在我早已习惯了热带气候，我一直在热得几乎不能穿衣服的地方生活，乍一遇到这样的寒冷天气，实在难以忍受。既令人意外又让人痛苦的是，仅仅十天以前，我们才离开旧卡斯提尔，那里的天气不只温暖，而是炎热。现在一下子感受到从比利牛斯山脉吹来的凛冽寒风，简直使人难以承受，我们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了，感觉几乎快要冻掉了。
      可怜的星期五对这漫山遍野的白雪和刺骨的寒冷， 一下子很难适应，他以前哪里见过或感受过这样的天气。
      更糟的是，自我们到达番普洛纳后，鹅毛般的大雪一直下个不停，人们都说这一年的冬天提早到来了。以前本来就难走的路，现在更是无法通行。有些地方的积雪太厚，又不像北方地区的雪能冻结实，人走上去随时都有被雪活埋的危险。我们在番普洛纳待了不下二十天。眼看着冬天步步逼近，天气根本没有好转的可能（事实上，在人们后来的记忆中，这是欧洲最寒冷的一个冬天），我建议我们先赶往封塔拉比亚，再从那里乘船到波尔多，那段海路并没有多远。
      正在我们这么打算的时候，来了四位法国绅士，之前他们的处境跟我们在西班牙这边一样，只是他们是在法国那一侧被大雪所阻，无法通过山口。后来他们找到一个向导，带他们穿越朗格多克附近的山区。他们走了一条受降雪影响较小的路。那条路上即便有些地方下了雪，也已冻得非常硬实，人和马都能通行。
      我们把那位向导找来。他说他愿意把我们从原路带到法国那边，不会受到积雪阻碍，但我们需带上足够的武器弹药，以防野兽袭击。他说，因为大雪封山，地面都被大雪覆盖，动物找不到食物，常常有些饿极了的狼在山脚出没。我们告诉他，对付狼这种野兽我们有充分准备，不过不知他能否保证我们不遇到两条腿的狼，因为我们听说很可能有强盗劫掠，尤其是在法国境内的山区。
      他叫我们放心，说我们要走的路上没有这种危险。于是，我们都痛快地答应跟他走。另外还有十二位绅士和他们的仆人也决定跟我们一起走，他们中有些是法国人，有些是西班牙人，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几次冒险想要过境都被迫折回来的那些人。
      十一月十五日，我们随向导从番普洛纳出发了。令我感到意外和奇怪的是，他并没带着我们向前走，而是掉过头来，沿着我们从马德里来的那条路往回走了大约二十多英里。渡过了两条河，进入了平原地带，我们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个气候和暖的地区。这里风和日丽，一点雪也没有。此时，突见向导往左一拐，就从另一条路把我们带进山里了。尽管这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令人胆寒，可是向导领着我们左转右拐、曲折迂回，走着羊肠小道，没有大雪阻路，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越过了最高的山峰。此时，突然眼前一亮，我们看到了物产丰富、风景怡人的郎格多克省和加斯科涅地区，一派树木葱茏、花草繁盛的景象，尽管离我们还很远，我们得走好一段艰险的路才能到达。
      我们开始感到有点不安了，因为天下起大雪，并整整下了一天一夜。不过，向导却叫我们放心，说我们很快就会走过这一地区。事实上，我们也发现我们是一天天在往下行进，而且是朝北走。因此，我们听向导的话继续前行。
      那时，离天黑大约还有两个小时，向导走在我们前面，与我们拉开一段距离。我们刚好不见他的身影时，突然从前面的山坳里冲出来三只凶猛的狼，在它们身后是一头熊。两只狼飞快地扑向向导。要是他离我们再远一点，那么在我们赶去救他之前他就会被狼吞掉了。一只狼咬住了他的马，另一只狼冲向他，来势之猛使他没时间或让他忘记了拔手枪，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大声朝我们呼喊。我的仆人星期五此时正在我身边，我让他马上前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星期五一见到向导，也大声地喊起来：“噢，主人！噢，主人！”一边喊着，一边勇敢地冲过去，掏出手枪，对着袭击向导的那只狼的头部就是一枪，狼应声倒地。
      应该说这个可怜的向导运气不错，跑去救他的人是我的星期五。他在家乡跟这类野兽打惯了交道，一点也不怕狼，可以冲到狼的跟前开枪。换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老远就扣动扳机，很可能打不着狼，倒伤了向导。
      即使像我这么胆大的人，也着实吓了一跳。说实在的，我们这一伙人都受惊不小，因为星期五的枪声刚落，我们就听到散布在两侧的狼群发出凄厉的嚎叫。这嚎叫声在山谷里形成一阵阵的回响，让我们觉得好像有成千上万只狼似的。但我后来想，也许狼的数量很少，我们根本无须那么担惊受怕。
      星期五打死那只狼后，另一只咬住马匹的狼顿时松了口，跑了。幸好狼咬住的是马头，马勒上的钢圈刚好卡住狼的牙齿，因此马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可向导却伤得不轻，因为那只穷凶极恶的狼一共咬了他两口，一口咬在胳膊上，一口咬在靠近膝盖的大腿上。他将要被受惊的马掀翻在地时，星期五赶来打死了狼。
      不难想象，听到星期五的枪声，我们都加速向前，尽管道路崎岖难行，我们还是催马扬鞭尽可能往前赶，想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绕过阻挡视线的树木，我们明白了，星期五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了可怜的向导，尽管我们当时没能马上看清他打死的是什么野兽。
      接下来，星期五与熊之间一场非常精彩又让人担心的战斗，真是让我们大饱眼福，开心了一回（尽管开始时我们为星期五捏了一把汗）。由于熊是一种身体笨拙、行动较为迟缓的动物，它不像狼能快速、敏捷地奔跑，因此它有两个特点，也是其行动的一般准则。首先，人不是它通常捕食的对象。我说“通常”，因为我也说不准它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比如说现在这种冰天雪地时——会怎么样。但是，不管怎么说，熊在通常情况下是不攻击人的，除非人先攻击它。在树林里，人与熊相遇，只要你不招惹它，它就不会侵犯你。不过，你必须小心，要特别礼貌地待它，客客气气地给它让路。因为它是一位地道的、特别挑剔的绅士，就是它前面有一位王子，它也不会离开它的道路半步。你要是害怕话，最好眼睛看着别处，走你的路就行了。如果你停下来，站住不动了，眼睛死盯着它看，它会将此看作一种冒犯。如果你朝它扔东西，又恰好打中了它，哪怕是一根指头大小的树枝，它也会认为你在挑衅，会不顾一切向你报复。它一定要争回这个面子，否则不会罢休。这是熊的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是，熊一旦受到侵犯，就会白天黑夜地跟着你，直到它报仇雪耻为止。哪怕绕上很多路，它也会赶上你，抓住你。
      此时，星期五已救下了向导的性命。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星期五正扶向导下马。此人既受了伤，又受到惊吓，而且，所受惊吓应该更甚于伤势。就在这个时候，那头熊突然从林子里出来了。这头熊身躯异常庞大，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大的熊。看到它大家都有些紧张，可星期五反而喜形于色，来了精神。“啊！啊！啊！”星期五指着熊一连叫了三声，“噢，主人！请准许我吧！我要跟它握握手。我要叫你高兴高兴。”
      看到星期五这么高兴，我有点吃惊。“你不是捉弄你自己吧？”我说，“它会吃了你的。”
      “吃了我！吃了我！”星期五又连着说了两遍，“不，我会吃了它的。我要让你们高兴高兴。你们都站好了看，我让你们高兴高兴！”于是，他坐下来，很快脱下他的靴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双平底软鞋换上，把马交给我另一个听差，带着枪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那头熊正平和温顺地向前走着，丝毫也没有要招惹谁的意思，偏偏星期五走上前来，要跟它打招呼，仿佛熊能听懂他的话似的。“你听着，你听着，”星期五说，“我要跟你说话哩。”我们其余的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我们已经下山，在加斯科尼境内一片广袤的森林里，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到处是成片的林木。
      星期五跑得比熊快，转眼间就追上了那头熊，他捡起一块不小的石头朝熊扔过去，正好打在它头上。当然，这就像是打在一堵墙上，根本不会伤到它。可星期五的目的达到了，他一点也不害怕，他那么做就是为了逗着熊跟他走，逗我们开心。
      那头熊感到有石头砸它，又看见星期五，转身便向星期五追过来。它撒开步子，虽说摇摇晃晃，可动作像魔鬼，一点也不慢，跟马跑的速度差不多。星期也跑过来，跑向我们这边，像是要救助似的。于是我们大家都准备向熊开枪，救星期五。我心里很生他的气，本来那头熊好端端地走自己的路，他却把熊引向我们这边。更让我生气的是他把熊引来，自己却跑开了。
      “你这狗东西，”我高声喊着，“你就是这样让我们高兴的吗？过来骑上你的马，我们要射击了。”
      星期五听到我的话，着急地叫起来：“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你们站着别动，我要让你们高兴。”星期五天生一双飞毛腿，他跑两步的工夫，熊才跑一步。突然，他转变方向，一边跑向一棵他选中的大树，还一边招手让我们跟上来。他加快速度，跑到树下，把枪放在离树五六码远的地上，一溜烟儿爬到树上。
      熊很快追到树下，我们一行人远远跟在后面。熊停下来，先嗅嗅枪，然后像一只猫那样利落地爬上树，尽管它的身体重得出奇。我对星期五的愚蠢行为深感懊恼，还一点没看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我们看熊也上了树，就策马向前。当我们来到树下的时候，星期五已爬到一根较粗的树枝的末梢了。这是一根长长的向外延伸的树枝，此时，熊也上了那根树枝，沿着树枝向前走，越往前，树枝越细。“嗨！”星期五朝着下面对我们喊，“现在你们看我如何教熊跳舞。”说着，他便在那根树枝上摇晃着身体使劲地跳起来，弄得熊也左摇右晃。尽管它仍然站得很稳，可也向身后瞅着，看看能否退回去。看到这幅情景，我们都不由得大笑起来。但星期五让我们看的好戏才刚刚开头。他看熊站着不动，就又去招呼它，好像熊也会说英语似的。“嘿，怎么啦，你不敢往前走了？请你再向前一点。”说着，他停止了跳动和摇晃。熊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开始向前移动。星期五见此又摇晃起来，熊又停下不动了。
      我们觉得，现在正是瞄准熊脑袋开枪的好时机，于是我们叫星期五站着别动，我们要开枪了。可星期五却大声叫着：“噢，求你们不要！噢，求你们不要！等会儿，我开枪。”
      我长话短说，星期五着实在树上蹦跳了好一阵子，熊在树枝上也着实出够了洋相，我们的确笑了个够。但是，我们还是想象不出星期五到底会怎么做。我们开始以为他想把熊从树上摇下来。我们也看得出熊相当狡猾，不肯上当，它不再往前走。只见熊爪紧紧地攀着树枝，熊稳稳地贴在树上，我们真看不出这出戏会怎么收场，这玩笑还怎么开下去。
      不过，星期五很快就解开了我们的谜团。他一看熊紧抓着树枝再不肯往前挪动，就说：“好吧，好吧，你不向前走，我走，我走，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说着，便爬到那根树枝的最末梢处，树梢被他一压，垂了下来 。他拽着树枝往下滑，等离地面不远时，一下子跳到地上。他跑去把枪拿起来，站在那里等着。
      “嗨，”我对他说，“星期五，你还等什么？为什么不开枪打死它？”
      “不开枪，”星期五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我还要你们再笑上一次。”
      你们马上就会看到，他真的又让我们笑了一回。熊看见敌人走远了，便从那根树枝上往回挪。它退得很从容，每退一步，就回头看一看。退到树干后，它还是倒着身子，爪子紧紧地抓着树，屁股朝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下挪。就在它的后爪快要着地时，星期五一步赶了上去，把枪管塞进它的耳朵，一枪把它打死了。
      这时，星期五转过身来，看看我们笑了没有。一见我们很高兴的样子，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我们那里就是这样杀熊的。”他说。
      “你们是这样杀的吗？”我问，“可你们没有枪呀。”
      “是没有枪，”他说，“但是，我们有长长的很锋利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