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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气刚一转冷,爱玛就离开卧室,搬到厅堂里睡。厅堂长长的,天花板很低。壁炉台上,贴着镜子,摆着一座密密匝匝的珊瑚。爱玛常常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看镇上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
莱昂每天两趟,从事务所去金狮客栈,隔得老远,爱玛就听见他来了,不由得侧起身子,捕捉他的每一下动静。年轻人总是同一身打扮,从窗帘外边匆匆走过,连头也不回。不过,黄昏时刻,当她把已经起了头的刺绣活儿扔在膝头,左手托着下巴想得出神时,冷不防瞥见他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常常禁不住浑身一颤,于是站起身,吩咐摆餐具,准备开饭。
吃晚饭的当口,欧梅先生常来串门。他手拿希腊无沿软帽,轻轻地走进来,以免惊忧大家,说完那句老话“各位晚上好”,就走到餐桌旁,在两夫妻之间坐下,问医生诊治了哪些病人。医生则向他请教,这些病人该怎么收费。接着,就聊起了报上的消息,到了这个时刻,欧梅差不多已经把报纸的内容熟记在心了。于是从头至尾介绍了一遍,连记者的评述和国内外发生的个人灾难也不遗漏。报纸扯完后,他并不住口,马上又对桌上的菜肴发表一通看法,有时甚至欠起身子,很体贴地把最嫩的一块肉指给包法利夫人看,或者,朝女佣转过身来,告诉她怎样烧肉最出味,怎样调味最卫生。他谈起香料、调味粉、鲜汁和胶冻,头头是道,令人信服。再说,他脑子里装的菜谱,比他药铺里装的瓶瓶罐罐还多。论起制蜜饯、酿醋、兑甜酒,都是他的拿手好戏。新近发明的各种经济炉灶,他无一不会使用,连保存干酪调兑走味的葡萄酒,他也掌有诀窍。
到了八点钟,于斯坦来叫他回去;药店要打烊了。于是欧梅先生诡诈地望他一眼,尤其是费莉茜黛在场的时候。他发觉徒弟喜欢上医生家串门。
“小家伙开始动心眼咯。”他说,“我敢肯定他是爱上你们家的用人了。”
于斯坦还有个习惯更加不好,经常要被老板说上几句。这就是主人说话时,他总爱在旁边听,舍不得走。就拿星期天来说吧,孩子们在安乐椅上睡着了,身子翻来滚去,把松松垮垮的椅套都拽下来了。欧梅太太唤他去去照料孩子,可他一进客厅,便怎么也不想出来了。
星期天晚上,来药剂师家串门的人不多。药剂师爱说人闲话,政治观点又与从不同,使得有头有脸的人物渐渐与他疏远。不过,办事员倒是次次必到。一听到门铃响,他就跑出来迎接包法利夫人,接过她的肩巾。逢到下雪天,包法利夫人总要穿着鞋子,再趿一双布条编的大拖鞋。莱昂也把拖鞋提过来,放在药房柜台下面。
大家先玩纸牌,来几盘“三十一点”。接着欧梅先生与爱玛打“埃卡泰”,莱昂在爱玛后面当参谋。他双手撑着她的椅子靠背,盯着她插在发髻里的梳子。爱玛每次甩牌,右胳臂一抬,裙服右襟便提了起来。一道棕褐色的暗影,从她盘起的头发拖到背上,渐渐变淡,隐入黑暗之中。接着,她的裙服鼓蓬蓬地落在椅子上,又皱巴巴地一直拖到地上。有时,莱昂觉得自己的鞋踩在了裙子上,就赶紧抽回脚,好像踩着了什么人似人。
待到纸牌打完,药剂师便和医生玩起了多米诺骨牌。爱玛换了位子,双手支颐,翻阅起《画报》来。她把她的时装报带来了。莱昂坐在她身边,与她一起观赏图片,阅读文字,先看完的就等一等,翻到下一页又一起从上看起。看到诗句,她常常请他朗诵出来。莱昂慢声慢气地朗诵,念到抒发爱情的段落,更是徐缓婉约。可是,骨牌噼噼啪啪的碰撞声让他大为不快。
欧梅先生是个骨牌精,老是满双六赢夏尔。三百分打完,两个人便伸腿舒腰在炉前坐下,不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炉火渐渐熄灭,茶壶也倒空了。莱昂仍在朗诵,爱玛一边听,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灯上的纱罩。纱罩上绘着小丑坐马车,姑娘手持长竿钢丝。莱昂停止朗诵,一手指指两个睡着的“听客”。于是,他们低声说起话来。这时的交谈,因为没有人听见,他们觉得特别亲切。
就这样,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密切的来往,经常交换书籍和抒情歌曲。包法利先生醋心不重,对他们的来往不以为怪。
包法利先生生日那天,收到一个研究骨相用的头颅,涂成蓝色,标满数字,十分精美。这是办事员的一片心意。除此之外,他还用了不少心思,甚至跑到鲁昂替他采办物品。有位小说家写的一本书,引发了仙人掌热,莱昂在鲁昂为包法利夫人也买了一盆,坐在“燕子”车里,抱在膝上,尖刺把根根手指都扎破了。
包法利夫人请人在窗台安了一块搁板,扎上栏杆,置放花盆。办事员也在窗下吊了一个花架。两人在窗口莳弄花草时,可以互相看见。
莱昂绞尽脑汁,寻找向爱玛“表白心迹”的办法,但总是犹豫不决,说了怕惹她生气,不说又觉得自己心虚胆怯,因而看不起自己,又丧气,又相思,流了不少泪。然后,他下定决心,给爱玛写信,可是写了撕,撕了写,确定了时间,又一次次往后推。有好几次他准备豁出去,马上行动,可是一到爱玛面前,决心便顿时化为乌有。夏尔总是在这时走进来,邀他一起坐车去附近出诊,他马上答应下来,给太太行个礼,便走开了。她丈夫不就是她的某部分?和他在一起,不就等于和她在一起?
至于爱玛,她从未琢磨过自己是否爱他。她认为爱情应该突然而至。犹如暴风骤雨,挟着电闪雷鸣,从天而降,把生活搅得动荡不安,把意愿像落叶般卷走,把整个人心都带往深渊。她不知道,倘若排水管堵塞,屋顶平台会变成一片汪洋,她以为住在里面安然无事,猛一抬头,却发现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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