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11-29 15:29 编辑
28.暴动者
我趴在小山顶上没有多长时间,便看到那条船驶近小岛了。船上的人好像想找一个河口把船划进来。可他们沿着岸边并没有走多远,因此没有看到我以前用木筏缺货的那个小河口。他们只好把船停在离我约半英里的沙滩上。这叫我感到很庆幸,要是他们进了河口,上岸的地方就该在我的家门口了,那我还不被他们赶出城堡?说不定我的财物也会被他们洗劫一空。
他们上岸以后,我看出来他们是英格兰人,至少大部是。其中一两个看样子像荷兰佬,可后来证明不是。他们一共十一人,我发现其中三个没带武器,而且依我看是被绑着的。船上先有四五个人跳上岸,随即把那三个俘虏押上岸。这三人中,我看到有一人脸上都是痛苦、绝望的表情,正激烈地恳求着,甚至都有些歇斯底里了;另外两人有时也举起手臂,显出悲伤和忧郁的样子,但没有第一个人那么激动。
我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星期五用英语大声跟我说:“噢,主人!你看英国人也吃俘虏,跟野人一样!”
“哦,星期五,”我说,“你以为他们是要吃掉那三个人吗?”
“是的,”星期五说,“他们一定会的。”
“不,不会,”我说,“星期五,我担心他们要杀掉那三个人,不过,他们绝不会吃掉他们。”
我的确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可怕的情景发抖,想着这三个俘虏就要被杀掉了。我看到一个恶棍挥起手中的大砍刀击打其中一个俘虏,跟看这人就要倒下,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在血管里了。
我现在多么希望那个西班牙人和星期五的父亲还没有走,多么希望能不被发现他潜入火枪的射程之内,把那三个人救出来,因为我发现那帮坏蛋没带武器。不过,我后来想到了别的办法。
我看见,那帮盛气凌人的水手粗暴地折磨了一阵三个俘虏后,就四下跑开了,似乎是想看看岛上的风光。我也观察到,那三人也可以自由走动了。可是他们没有走动,只是忧心忡忡地坐了下来,一副完全绝望的样子。
这使我想起我刚上岛时的情形,满目荒凉,以为自己肯定完蛋了。那里,我多么惊恐地望着四周,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害怕,担心吊胆地在树上睡了一夜,生怕被野兽吃掉。
那时,我压根儿没想到,老天爷会让暴风雨和海潮把我们的船吹送到海岸附近,正是船上的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使我活了下来。正像我刚上岛时那样,这三个可怜的受难者同样也觉得自己完蛋了,毫无希望了,殊不知获救和给养近在眼前。实际上,他们几近于安全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有时只能看到鼻子尖上一丁点,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把自己欣然交给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伟大的造物主。造物主从来也不会让他的生灵陷入绝境。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人们也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来感谢他。有时候,得救的机会几乎近在咫尺,比想象的还要近得多,而且有时候,他们所陷入的绝境恰恰就是获得解救的途径。
这些人上岸时,正是潮水涨到最高时。他们一些人站在那里跟俘虏淡事,另一些人东逛西逛,想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他们无意间错过了潮讯,潮水已经退去很远,小船搁浅在海滩上。
本来船上留了两个人,后来发现,他们两个都喝了不少白兰地,在船上睡着了。其中一个醒得早,发现船搁浅了,自己怎么也推不动,便向四下闲逛的人大声喊叫,于是他们很快都回来帮忙。可船太重,而这段沙滩又稀松得像流沙一样,任凭他们怎么使劲,也没法把船推到水里。
水手大概是全人类最顾前不顾后的人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倒显出了水手本色,干脆丢下船,四处逛去了。我听见一个水手对另一个大声说:“喂,杰克,先别管船了,好吗?到下一次涨潮时,船就会浮起来。”他招呼那些推船的人省省劲。我听到这几句话,就知道他们是哪个国家的人啦。
这段时间,我一直隐藏着,一次也没有走出城堡,除了到小山顶上去瞭望。一想到的城堡是多么坚固,我待在这里是多么安全,我心里就很得意。我知道,这条小船至少要过十个小时才能浮起来,到那时,天也就黒了,我就可以更方便地观察他们的行动,也可以到离他们近一点的地方,听听他们的谈话了。
同时,像往常一样,我让自己做好了战斗准备。这一次我得更加小心,因为要对付的敌人跟以往完全不同。星期五现在已慢一个优秀的射手,我叫他也全副武装起来。我拿了两支鸟枪,给了星期五三支火枪。我当时的装束的确怪吓人的。我穿着那件令人望而生畏的羊皮衫,头上是那顶我以前提到过的大帽子,腰间挂着一把无鞘大刀,皮带上插了两把手枪,两肩各背着一支鸟枪。
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在天黑前采取任何行动。可是到中午两点钟天气最热的时候,他们都转悠到林子里了。我估计,他们是去睡觉了。那三个倒霉的俘虏却因担忧而无法入睡,在离我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的一棵大树底下垂头丧气地坐着,我觉得其他人并没有注意他们。
看到这种情形,我决定过去了解一下情况。我刚才说了,我的样子狰狞可怕。星期五远远地跟在我后面,也是全副武装,带着杀气,尽管不像我那么凶神恶煞。
我悄悄地靠近他们,不等他们看到我,就大声用西班牙语问:“先生们,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我的声音,他们都惊得跳起来,再看到我这副打扮,更是惊恐万状,哪里顾得上回答我的问题。眼看他们就要拔腿跑了,我赶忙用英语说:“先生们,别害怕。也许你们想不到,站在你们面前的人,正是你们的朋友呢。”
“那么,他一定是上天派来的,”其中一人神情严肃地对我说,同时脱下了帽子,向我致礼,“因为我们的处境已非人力所能解救。”
“所有的拯救都来自上天,先生,”我说,“你们似乎正处在危难之中,你们愿意让一个陌生帮助你们吗?你们上岸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看到你们似乎在向绑你们的那帮畜生求情,其中一个举起砍刀要杀你们。”
那可怜的人泪流满面,浑身发抖,显得十分惊讶,他问道:“我这是在跟上帝,还是在跟人说话?你是人,还是天使?”
“请不必为此担心,先生,”我说,“如果上帝派天使来解救你们的话,那么天使的穿着一定会比我好,他的武器也不会是我现在背的这些。所以,请你们不要害怕。我是一个人,一个英格兰人,我有心来帮助你们,我有一个仆人,我们有武器和弹药。请大胆告诉我们,我们能帮上忙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的事情,先生,”他说道,“说来话长,而我们的敌人又近在咫尺。不过,先生,就让我长话短说吧。我是海上停着的那艘船的船长,我手下的人暴动了,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留下我们的性命。最后,他们决定把我,还有这两个人,一起抛在这个荒岛上。他们一个是我的大副,一个是旅客。在这荒无人烟的岛上,我们看来必死无疑,我们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你们的敌人、那些混蛋,现在在哪儿?”我问,“你们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他们就躺在那边,先生,”他指着一处灌木林说,“我胆战心惊的,就怕他们看见我们,或听见你说话。如果让他们知道了,我们就没命了。”
“他们带武器了吗?”我问。
他说:“他们只带了两支枪,一支留在了小船上。”
“那就好,”我说,“交给我处理吧。我看见他们都在睡觉。把他们一起杀了也不难,不过,是杀了他们呢,还是要他们做俘虏呢?”
他告诉我,这帮家伙里有两个亡命徒,饶了他们俩会非常危险。只要把他们两个解决了,其他人就会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我问他是哪两个。他说现在距离远,看不清楚,不过,他愿意在任何事情上服从我的指挥。
“那好吧,”我说,“让我们先退到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以免把他们弄醒,回头我们再商量。”
于是,我们一起走到林子里,完全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请你听着,先生,”我说,“如果我冒险解救你们,你们能答应我两个条件吗?”他似乎猜到了我要说什么,抢先跟我说,他和他的船——如果船能夺回来的话——都完全听我指挥,服从我下达的任何命令;如果船没能夺回来,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将与我生死相随。另外两个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好吧,”我说,“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于岛上逗留期间,不能侵犯我在这里的权利。如果我借给你们的武器,在任何情况下,你们用完后都必须归还我。你们不得在岛上反对我和我的臣民。只要在这个岛上,就得服从我的命令。第二,如果那艘大船夺回来了,你要把我和我的手下免费送回英格兰。”
他做出种种保证,凡是一个诚信的人所能做出的保证,他都做了。他说,我的这些条件合情合理,他会坚决履行,而且,他的命是我救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还活着,都会永远感激我的救命之恩。
“很好,”我说,“我给你们三支火枪,还有弹药。现在你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他再三向我表示感激之情,将指挥权完全交给我。我跟他说,任何冒险的事情做起来都很难。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们现在睡着,立即向他们开火。如果有人在第一排子弹打出后没有死,向我们投降,我们可以饶他们不死。至于开枪后有几人被打死,有几人还活着,那就听凭上帝的安排了。
船长心地十分善良,说他不愿意杀人,只要能不杀就不杀。只是在他们中间有两个不可救药的坏蛋,是船上暴动的主谋。如果他俩跑了,我们等于前功尽弃。他们回到船上后,一定会召集全船的人来消灭我们。
“不过,”我说,“我的建议也是出于迫不得已。因为这是保全我们自己的唯一办法。”看到他对杀人还是有些迟疑,我便对他说,他可以自行决定,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做。
我们还商量着,就听见有几个人醒了,很快有两个人站起来了。我问他,这两个是不是暴动的头目。他说不是。
“那也好,”我说,“可以让他俩逃掉,看来是上天有意叫醒了他们,让他们救自己呢。不过,”我说,“要是你让其他向个也跑了,那可就是你的错喽。”
听了我的话,他来了劲头。他手里提着我给他的火枪,腰间皮带上还别着一把手枪,他的两个同伴手里也提着枪,随他一起去了。两个同伴走在前面,不小心弄出一些动静,有个水手听见响声,转过头来看见他们,就向其余的人大喊。但为时已晚,他刚叫出声来,他们就开枪了。开枪的是他的两个同伴。船长很聪明,他要把枪膛里的子弹留着,以防万一。两个同伴打得很准,有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负了重伤,挣扎着爬起来向其他人呼救。船长一个箭步跑上去,告诉他叫救命已经太晚,他应该求上帝原谅。说完,船长用枪托对着他狠狠地一击,叫他再也开不了口。打死了这两人正是船长说的那两个带头闹事的。这一伙人还剩下三个,其中一个受了点轻伤。这时我也过来了,他们看到自己处境不妙,知道抵抗也没有用,只好求我们饶命。船长对他们说,饶命可以,但他们一定要对自己叛逆的行为做出深刻的忏悔,并且发誓忠诚他,尽力帮他把船夺回来,安全驶回他们的出发地牙买加。他们竭力向船长表明诚意,船长也愿意相信他们,便留下了他们的性命。对此我并不反对,只是要求船长,在他们于岛上停留期间,把他们的手脚捆上,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我派星期五和那个大副到那条小船上去,把小船扣留,并把船上的桨和帆卸掉,对此他们都照办了。不久,三个在别处转悠的船员(算他们运气好,没和其他人在一起)听到枪声也急着赶回来了。他们看到船长从以前的阶下囚变成了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人,也就乖乖束手就擒了。这一仗我们大获全胜。
现在,我和船长有时间了解彼此了。我先向他讲了我的全部经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脸上甚至现出惊讶的表情,特别是听到我如何弄到粮食和火药的奇异的经过时,更是无比惊讶。我的故事的确都是由一连串奇迹组合而成的,他听了十分感动。当他从我的故事联想到他自己,想到上帝有意安排我活下来,也许就是为了拯救他的生命时,他不由得潸然泪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谈话结束后,我把他和他的两个同伴带到我的住所,像我平日的进出一样,我领着他们从屋顶上进去。我拿我平时吃的食物招待他们,然后又给他们看我的各种小发明——都是我在岛上漫长、艰苦的生涯琢磨出来的。
我让他们看的一切,和给他们讲的一切,都令他们惊讶不已。船长尤其欣赏我的防御工事,欣赏我用一片树林把住宅完全掩蔽起来。我栽下这些小树已经二十多年了。这里的树木比英格兰的长得快得多,所以这里早就变成一片小小的森林了。林中草木繁茂,无法下脚,只留出一条弯曲的小径穿过林子,通往我的城堡和住处。我告诉他,像许多王公贵族一样,我也有一个乡间别墅,有时也去那边小住两天,以后我会带他到那边看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夺回那条大船。船长同意我的看法,可他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告诉我,那条船上还有二十六人,他们犯下了叛逆罪,根据法律,都要被判处死刑。既然没了退路,他们会变得强硬、不顾一切,会一条道走到黑,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失败,一旦回到英国或任何英属殖民地,他们就会被处以绞刑。因此,光靠我们这几个人是无法击败他们的。
我把船长的话思考了一番,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因而我们必须迅速做出决定,比如说把大船上的人诱入一个圈套,再突然袭击,以防他们登上岛来消灭我们。由此我突然想到,大船上的人不见上岛的同伴回来,出于对他们和小船的关心,一定会再派一条船来寻找同伴。这一次他们可能都会带上武器,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好对付了。船长认为我分析得很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