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27.解救俘虏

27.解救俘虏

      现在，我的岛上已经有了居民，或者说我有臣民了。我常常高兴地想，我现在多像个国王啊。首先，这整座海岛都是我自己的财产，因此我对它拥有毫无争议的支配权。其次，我的人民对我完全臣服。在这个岛上，我是他们的全权统治者和立法者。他们的命都是我救的，因此，在必要的时候，他们能为我献出生命。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虽然我只有三个臣民，他们却分属三种不同的宗教。我的星期五是新教徒，他的父亲是异教徒，而且是食人的野人，那个西班牙人是天主教徒。不过，在我的这片国土上，我允许宗教信仰自由。当然，这些都是我的题外话啦。
      我把两个身体虚弱的俘虏解救出来、为他们安顿好休息的处所后，就想到要给他们准备可口的食物了。我叫星期五到羊圈里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山羊，宰杀了。我把羊的后半截剁下来，切成小块，让星期五先加水煮熟，然后再用小火煨，做成了美味的肉和汤，又在汤里加了一些大麦和米，这样就煮成了鲜美的羊肉糊。我从不在内墙里生火做饭，所以肉是在外面煮的，做好后就直接端到那顶新搭好的帐篷里。我在那儿为他们摆上了一张桌子，坐下来跟他们一块儿吃，同时跟他们说笑，尽可能提起他们的精神。谈话时，星期五是我的翻译，除了把我的话翻译给他父亲听，有时也翻译给那个西班牙人听，因为那个西班牙人已经把他们部落的语言说得很好了。
      吃过午饭，或者说吃完晚饭，我吩咐星期五划上一条船，把我们的火枪和其他武器搬回来。由于当时时间紧迫，那些武器都还留在战场上。第二天，我又吩咐星期五把那些野人的尸体埋掉，否则过不了几天该发臭了。我还叫他把他们吃剩的人肉人骨埋掉，我知道自己做不了这活儿，就是路过也不忍心看一眼。他很快就把这些事情办好了，清除了野人留在那儿的一切痕迹。后来我再去那边时，要不是看到那一角树林，我几乎都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我跟两位新来的臣民进行了一次谈话。首先，我让星期五问他的父亲，他对乘独木舟逃走的那几个野人怎么看，他们会不会带来大批人，多得叫我们难抵抗。他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他认为那些坐船逃走的人当晚就遇上了风暴，十有八九活不了了，不是翻船被淹死，就是被风吹到南边的陆地，被当地的野人吃掉了。至于他们如果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海岸会怎么做，他就不知道了。不过，照他看来，他们被这次突然袭击吓破了胆，当时又是火光，又是枪声和呐喊声。他觉得他们一定会说，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都是被雷电劈死的。至于两个出现的他们面前的人，星期五和我，他们一定会以为是从天上下来消灭他们的天神或复仇之神，而不是拿枪的人。他说他对这一点很有把握，因为他曾听到他们喊出这样的意思。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居然能喷火，能发出雷电般的声响，甚至连手都没抬一下就杀死了远处的敌人。这位老人说得果然不错。因为后来我从其他渠道也了解到，从那以后，那些野人再没企图登上这个小岛。他们被这四个人的描述（看来他们还是从风暴中活了下来）吓坏了，相信谁要是去到那个魔岛，也就会被天神用火活活烧死。
      不过，在当时，我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处处小心。我和我的军队，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我们现在已经是四个人了，只要是在开阔地上，我觉得我们随时都敢与一百个野人开战。
      可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再没有独木舟出现，于是我对他们要来报复的担心便渐渐地消失了，我又开始考虑渡海去那片大陆的事。而星期五的父亲也向我保证，只要我过去了，他们的部落一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好好地对待我。
      不过，在我跟那个西班牙人认真地谈了一次后，我又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因为据他说，现在那边还有十六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的船只失事后，他们乘小船逃到那片陆地，与当地土著还算相处得不错，只是生活必需品相当匮乏，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我详细询问他们航程的细节，才知道他们所乘的是一艘西班牙的船，从拉普拉塔出发前往哈瓦那。船上主要装载的是毛皮和银子，想在那里卸货后，再看看有什么欧洲货可以采购回去。在途中，他们又搭救了五个葡萄牙水手。后来，他们自己的船也失事了，五个西班牙水手淹死了。这些活下来的人都是历尽千辛万苦才到达野人居住的海岸的，当时他们差一点就饿死了。上岸后，他们也时时提心吊胆，唯恐被野人抓去吃掉。
      他告诉我他们本来是有一些武器的，但是完全没有用处了，因为没有火药。海水浸湿了大部分火药，剩下的一点在上岸之初用来打鸟兽充饥，也早已用完了。
      我问他，在他看来，他们那群人最终会怎样，他们有没有离开的打算。他说，他们就此商量过许多回，可是因为既没有船，也没有造船的工具，又没有粮食供路上食用，所以每次商量总是以眼泪和绝望告终。
      我问他，如果我有一个能让大家逃生的计划，在他看来，他们是否会接受；如果都把他们接到这边来，是否可行。我很坦率地告诉他，如果我把生命交到他们手中，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背叛和恩将仇报。因为知恩图报并不是我们人性中固有的美德。人们往往并不会根据他们得到的恩惠去行事、报答对方，而是根据他们希望得到的利益去行事，以求获得更大的利益。我告诉他，如果我解救了他们，而到后来他们却把我作为俘虏送到新西班牙的话，那我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因为一个英格兰人在那里一定会受到宗教迫害，无论他是不是偶然闯到那里去的。我宁愿把生命交给那些野人，被他们活活吞掉，也不愿意落入那些冷酷的西班牙僧侣手里，受宗教法庭的审判。随后，我又补充道，如果他们不背叛我，这么多人来到这里，我们有这么多人手，就可以造一艘大船，载着我们大家，去到西印度群岛或西班牙海岸。但是，要是我把武器交到他们手中，他们便恩将仇报，用武力把我劫持到新西班牙，那我就好心不得好报，使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了。
      他的态度极其坦诚和真挚，他说他们的处境太艰难了，他们都真真切切意识到了自己的悲惨。他深信只要有谁能帮助他们脱离苦海，他们绝不会萌生忘恩负义的念头。他说，如果我允许，他愿意和星期五的父亲一起去跟他们见面，与他们面谈这件事情，然后带回他们的意见。他说，他会跟他们谈好条件，让他们郑重地起誓，把我看作他们的长官或船长，绝对服从我的指挥；同时，他们会以《圣经》和《福音书》对我宣誓忠诚，跟随我到我愿意去的任何基督教国家，自始至终绝对服从我的命令，直到平安抵达我要去的地方。最后他说，他会给我带回他们亲手写下的约定。
      讲到这里，他提出他本人愿意第一个向我发誓，除非我发话，否则他一辈子也不会离开我。假使他那些同胞背弃我，他也会站在我这边，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还告诉我，他那些同胞都是非常诚实、非常善良的人。现在正处于难以想象的危难之中，没有武器，没有衣服，没有食物，他们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他们要看土著人的眼色行事，而且失去了重返故土的希望。所以他确信，只要我肯去解救他们，他们一定愿意跟我同生共死。
      听了这样的保证，我决心冒险去解救他们。我派星期五的父亲和西班牙人去与他们协商。正当一切准备妥当、将要成行的时候，西班牙人自己提出了反对意见。他的反对既出于慎重考虑，也出于他的一片真诚。他说得我心服口服，我欣然采纳了他的建议，把搭救他的伙伴们的事暂且推迟半年。整个情况是这样的：这位西班牙人跟他们在一起已经一个月了，在这段时间，我让他看到凭着上天的眷顾我是怎么活下来，又是如何生活的。他清楚地知道我储备的大麦和稻谷一共有多少，如果我一个人吃，那肯定绰绰有余，可按我们现在的“四口之家”来看，如果不精打细算，就不够吃了。要是再把他那些同胞（现在还有十四位活着）接过来，这点粮食就更不够吃了。如果我们还要建造一条大船，航行到美洲某个基督教国家的殖民地的话，那么，航海时的粮食储备就更没着落了。所以，他建议我，最好让他和星期五父子再多开垦一些土地，把我能节省下来的种子都种下去。这样，等我们再收获一季庄稼后，他的同胞们过来就不愁没吃的了。因为物资的匮乏往往导致人们产生分歧和争执，或者会让他们觉得还没有获救，只是从狼窝出来又落入虎口。
      “你知道，”他说，“虽然以色列的子民起初为自己被救出埃及而高兴，但当他们在荒野中没有吃的时，他们甚至起来反对拯救了他们的上帝。”
      他的顾虑和警示非常及时，他提出的建议也非常好，我听后不由得从心里赞同他的意见，也对他的忠诚感到满意。于是，我们四人一起动手，把那些木制工具全用上去开垦荒地。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开垦出好大一块地。此时正好到了播种的季节，我们种下了二十二蒲式耳的大麦和十六坛子的稻谷，把能节省下的粮食都播到了地里。实际上，我们留下的大麦不够我们吃六个月的，我们难以支撑到下一季庄稼收获时。这六个月是从我们留出种子的时候算起的。好在在这个地方，从播种到收获用不了六个月。
      现在，我们人多了，我们不再害怕野人到来——只要不是那种太大规模的登陆。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们就在岛上自由自在地游逛。由于我们总想着逃离荒岛，所以不可能不随时考虑为此做准备，至少我是如此。我把那些适合造船的树木做了标记，叫星期五和他的父亲去砍伐。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那个西班牙人，叫他去检查和指导星期五父子。我把以前砍削好的大木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我付出怎样的艰辛才将一棵大树砍削成一块大木板。我叫他们照着我的方法做。最后，他们居然把十二棵笔直的橡树做成了十二块大木板，每块木板有两英尺宽，三十五英尺长，两英寸到四英寸厚。可以想见，这要付出多少艰苦的劳动。
      与此同时，我想尽办法增加驯养的山羊的数量。为此，我一天让星期五和西班牙人，隔天则是我和星期五，出去捕猎，就这样我们轮流出去。每次打到母羊，就把它身边的小羊带回来驯养，就这样一共捉到了二十多只小羊。更重要的是，在葡萄成熟的季节，我们采摘了大量葡萄，在太阳底下晒干。我相信，要是我们在以晒制葡萄干著称的阿利坎特的话，我们这一次晒制的葡萄干一定可以装满六十到八十个大桶。葡萄干和面包是我们主要的食物，既好吃又非常有营养。
      收获的季节到了，庄稼有望有个好收成，虽说不上是我来岛后庄稼长势最好的一年，可也足以满足我们的需要了。我们种下去的二十二蒲式耳的大麦竟然长出了二百二十多蒲式耳的大麦，稻谷的比例也与此相近。有这些粮食，就是那十六个西班牙人都来到岛上，也足够吃到下一个收获的季节了。若是我们准备航海的话，也有足够的粮食装在船上，可以支撑我们去到美洲任何一个国家。
      我们把粮食都打回来，大家动手用柳条编了一些大箩筐来装粮食。西班牙人是个编箩筐的好手，经常建议我用这种树条编些藤器作为防御之用，但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
      现在，既然有了充足的食物，就可以迎接那些人到来了。我决定让西班牙人渡海去对面的陆地，跟他的同胞们商谈这件事。临行，我给他下达了严格的书面指令：任何想要来到我们这个岛上的人，都必须在他和星期五的父亲面前发誓，上岛以后绝不可伤害或攻击我，否则不得上岛。我完全出于一片好心，叫他们过来以求解救。同时，不管在什么地方，当有人企图谋反时，他们都要站在我这边保护我，都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这些保证都要写下来，而且每个人要亲笔签名。可是，这一切怎么实现呢？我知道他们既没有笔，也没有纸，可我们却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接受这些指令后，西班牙人和星期五的父亲便乘着一条独木舟出发了。这条独木舟可说是我们的战利品，当初，他们俩就是被这样的独木舟押来这个岛，准备让野人宰了吃的。
      我给了他俩每人一支火枪，枪上都带燧发机，又给了他们八份弹药，嘱咐他们尽量节省子弹，不到紧急关头绝不要开枪。
      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为解救自己而采取实际行动。我给他们带上足够吃许多天的面包和葡萄干，还有足够他的西班牙同胞吃上八天的食物。我把他们送到海边，祝他们航海顺利，跟他们约定好回来时悬挂的标识。这样，在他们上岸之前，我远远地就可以辨识出他们的船只，知道是他们回来了。
      他们出发那天，风势很好，正好是满月。据我估计，应该是在十月。至于准确的日子，自从那次出错以后，我就再也无法确定了，甚至对所记年份是否确切也不敢肯定了，不过，后来证明我在年份上并没有弄错。
      他们走了八天，这中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对这样的怪事，我以前还闻所未闻。
      那天早晨，我在屋子里睡得正香，突然星期五跑进来，大声喊着：“主人，主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急忙穿上衣服冲出去，也不顾危险，就穿过那片茂密的小树林。我说“不顾危险”，意思是我连武器也没带就跑了出去，这可不符合我平时的习惯。我望向大海，惊讶地看到四五海里之外有一条挂着三角帆的小船正向小岛驶来。由于顺风，小船行驶得很快。我接着发现，这条船不是从那片陆地的方向来，而是从小岛最南端来。于是我把星期五叫过来，让他不要走开，因为这不是我们在等的人，他们是敌是友尚不清楚。
      然后，我回来取望远镜，想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拿出梯子，把它搭在岩壁的平坎上，爬上梯子，探出去看。每当我害怕又不想被发现的时候，我总是爬到这里来。
      我一到山顶就发现有一艘大船停泊在小岛东南偏南的海面，离我大约有七八海里，离小岛只有四五海里。据我观察，这是一艘英格兰的船，那条小船也像是英格兰的长艇。
      我很难表达我当时复杂混乱的心情。看到一艘大船，上面很可能都是我的同胞、我的朋友，我的喜悦难以言表。但我心中产生了许多疑虑，我不知道这些疑虑从何而来，可却足以提醒自己多加防范。首先我想，一艘英格兰的船干吗要来到世界的这个角落？这里远离英格兰人进行世界贸易往来的海上要道；其次，我知道最近没有发生过暴风雨，船只不会被吹刮到这一带海域。如果这真是一艘英格兰人的船的话，他们很可能有什么不好的企图。与其落到窃贼和罪犯的手里，还不如我就这样下去好。
      让我们都不要小看有时会出现在心中的那些神秘的暗示和对危险的警觉，我们当时可能会以为这都是无稽之谈。我深信，凡是对这类事情稍加留意的人都不会否认这种暗示和警告的存在。同样不容置疑的是，这种暗示来自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是心灵之间的交流。如果说这种暗示似乎是向我们发出的危险警告，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设想它们来自某位友好的神灵呢？至于这位神灵的地位是高是低，是尊是卑，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是善意的。
      眼前这个问题就充分说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因为要不是这种神秘的暗示（不管它来自哪里）让我变得小心和有所防范，我早已大难临头，落到比以前更糟的境地了。这一点你们很快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