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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客客气气地谢绝了。他是来找雨伞的。头天他把雨伞忘在艾纳蒙修道院了。他请勒弗索瓦太太派人取回伞,晚上送到他的住所,说完就出门去教堂。这里敲响了晚祷钟声。 神父的皮靴踏在广场上的橐橐声一消失,药剂师便评论说,神父刚才的态度很不合适。在他看来,连一杯酒都要拒绝,实在是虚伪透顶。暗地里教士什么都喝,还总盼望倒转时光,回到向教会缴纳什一税的时代。 老板娘却为神父辩护: “再说,像你这样的人,他可以一把抓住四个,膝盖一顶,折成两半!去年,他帮我们的伙计搬运麦秸,一次扛了六捆,真是好力气。” “好极了!”药剂师说,“那就送你女儿去找他那样的壮汉作忏悔吧!我要是政府,就得命令教士每个月放次血。是的,勒弗朗索瓦太太,每个月放次足的,以维护治安和道德!” “欧梅先生,住嘴!你亵渎宗教!你是个没有信仰的家伙!” 药剂师回答说: “我有信仰,我自己的信仰!那些家伙口称信教,其实是装模作样,假仁假仪,我比他们要虔诚得多。” 药剂师停住话头,环顾四周,想看有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不过客栈老板娘顾不上听他发表宏论了。她正侧着耳朵,倾听远远传来的辚辚车声。车轮在街石上滚动的声音和松垮的马蹄铁踏在地面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辨。“燕子”终于在门口停下了。 头一个下车的是爱玛,接着是用人费莉茜黛、勒侯先生和一个乳母。夏尔缩在角落里,天一断黑就呼呼睡着了。大家不得不把他叫醒。 欧梅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他向包法利夫人致了礼,又对包法利先生说了一通客气话,说能有机会为他们略尽绵薄之力,深感荣幸。接着他友好地表示,因为他妻子不在,所以他不揣冒昧,独自来陪他们吃饭。 包法利夫人一进客栈厨房,就走到壁炉前,伸出二指,从膝盖上轻轻提起裙袍,露出踝骨。然后把套着黑靴子的脚,从翻来转去烤着的羊腿上伸过去烤火。火光照亮她整个身子,透过她的裙袍,渗进她那白晢皮肤上匀匀净净的毛孔,甚至渗进了她眨动的眼皮。每当微开的门里吹进一股风,便有一片红光照在她身上。 壁炉另一边,一个金发青年在静静地打量着她。 年轻人名叫莱昂.迪皮伊,在公证人吉约曼的事务所当办事员。他是第二个在金狮客栈包饭的人。生活在永城镇这种地方,他感到十分无聊,因此常常把晚餐推迟,希望来个什么旅客,可以好好地聊一晚上。有些日子,他的事情忙完了,又不知干什么为好,只得准时来客栈吃饭,忍受着和比内先生面对面的无聊,从上汤到吃干酪,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吃完。因此,老板娘让他陪新来的客人用餐,他欣然答应。客人们进了大餐厅。老板娘为了显排场,叫人在这里摆下四副餐具。 欧梅怕伤风,请求大家允许他戴着希腊帽用餐。 接着,他转身回邻座的包法利夫人: “夫人大概有点疲乏吧?我们这辆‘燕子’颠死人。” “真有点乏。”爱玛回答道,“不过,搬家嘛,我还是蛮开心的。我就喜欢换换地方。” “老’钉‘在一个地方确实腻死人!”办事员叹息一声,说。 “你要是像我,”夏尔说,“一天到晚,骑马奔波……” “可我觉得,那再有意思不过了。”莱昂对包法利夫人说道,“要是能过那种日子就好了。”他又补充一句。 “再说,”药剂师说,“在这一带行医,也苦不到哪里去。因为道路又宽又平,马车畅行无阻,而且农民家家富裕,酬金颇高。至于病症,除了肠炎、支气管炎、胆道感染这些常见病,收获季节还有人发发间歇热,不过,总的说来,重病不多,特殊病症几乎没有。只是患瘰疬的人很多。这大概是因为农民们生活环境的卫生状况太差。哦!包法利先生,你会发现,有许多偏见需要你去消除。” “这附近至少有些散步的地方吧?”包法利夫人与年轻男子接上话。 “唉!少得可怜。”他答道,“山坡上部,挨近森林,有个地方叫牧场。星期天,我有时去那儿读书,看日落。” “日落的景色壮丽极了,别的景色都赶不上它。尤其在海边。”包法利夫人说。 “啊!我热爱大海。”莱昂先生说。 “而且,你不觉得吗,”包法利夫人,“面对烟波浩渺的大海,思想会更自由地展翅飞翔;极目远望,心灵会得到升华,从而领悟那无限和理想的宇宙、人生?” “山区的风景也一样迷人。”莱昂道,“我一位表弟,去年游了一回瑞士,回来说起那湖上的诗情画意,瀑布的激越壮丽,冰川的磅礴气势,实在不可想象,那傲然屹立激流之中的参天古松,那坐落在万丈危崖之上的茅庐草舍,那千仞绝壁之下云封雾锁偶露峥嵘的溪谷。那样的景色,该令人多么动情,多么神往,多么陶醉啊。怪不得有一位著名音乐家,为了激发想象力,习惯于对着壮丽的美景弹奏钢琴哩!” “你是搞音乐的?”她问。 “不是。但我酷爱音乐。”他答。 “嗬,别听他的,包法利夫人。”欧梅身子俯向盘子,嘴里插话说,“他这纯粹是谦虚。怎么样,亲爱的,那天,你在房里唱《守护天使》,唱得妙不可言啊。我在配药室里听你唱。你唱那支歌的水平,抵得上演员。” 莱昂就寄居在药剂师家里,住的是三楼朝广场的一间小房。听到房东的夸赞,他不禁红了脸。药剂师这时已经转过身子,和医生攀谈开了,给他逐家逐户地介绍永城镇的主要住户,说些轶闻趣事,介绍一些情况,诸如公证人究竟有多少财产,谁也弄不清楚,迪瓦施一家最爱假客气,等等。 爱玛继续发问: “你喜欢什么音乐?” “嗯!德国音乐,让人进入梦境的音乐。” “你看过意大利歌剧吗?” “还没有。不过明年我会看到的。我要住到巴黎去,念完法科。” “刚才,我和你先生谈到了雅诺达医生,”药剂师对爱玛说,“那个离开此地的可怜家伙。他最喜欢讲究。也多亏这一点,你们要住的,是永城镇最舒适的房子。对作医生的来说,这所房子最方便的地方,是在小巷里开了一扇门,进出都不会被人看见。另外,居家所需的各种方便,它都应有尽有,比如有水房、带配餐间的厨房、客厅、水果贮藏室等。雅诺达是个公子哥儿,花钱从来大手大脚!他让人在花园尽头河边上搭了一座凉棚,专供他夏天在那儿喝啤酒!夫人要是喜欢种花养草,倒可以……” “我太太对此不感兴趣。”夏尔说,“大家劝她活动活动,可她总爱待在屋里看书。” “我也是这样。”莱昂插进来说,“确实,入夜时分,手捧一卷,拥炉而坐,听着炉火嘶嘶地燃烧,外边风呼呼地扑打窗户,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惬意呢?……” “可不是吗!”爱玛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莱昂说。 莱昂接着说下去:“你什么也不去想。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你不用举步,就在一个又一个国度漫游。那些地方的风景历历如在眼前。你的思想和小说糅在一起。不是沉浸在一些细节里,就是追踪奇遇的发展,与书中人物合为一体,仿佛他们的衣裳下面,跳动的是你的心。” “是这样!正是这样!”爱玛说道。 “有时,读着读着,”莱昂往下说,“会遇到你曾有过的模糊想法,或久已淡忘的形象,就像把你最细微的感情都毫无遗漏地充分展示出来了。这种感觉,你也有过吧?” “对,有这种感觉。”她答道。 “因此,我特别喜欢诗人。”莱昂说,“我觉得诗比散文更动情,更催人泪下。” “不过读多了也让人生厌。”爱玛说,“相反,我现在喜欢那种一口气能读到底的恐怖故事。那些和现实相似的平庸人物,平淡感情,我十分厌恶。” “的确,”办事员说,“我觉得,这些作品如果不能激动人心,就背离了艺术的真正目的。在经受了人生的潦倒失意之后,能在思想上接触高尚的品格、纯洁的感情和幸福的图景,不失为一种温馨的慰藉。至于我,生活在此地,远离社会,读书就是唯一的消遣。只是在永城镇,可读的书太少了。” “大概,也像道特镇那样,”爱玛说,“因此我总是向一家书铺借书看。” 药剂师听见了包法利夫人的话,便说:“如果夫人愿意赏光,可以利用我的藏书。那都是最优秀作家的作品:伏尔泰、卢梭、德利尔、沃尔特.司各特、《副刊荟萃》等。此外,我还收到各种报刊。其中《鲁昂灯塔报》天天送来。我是这家报纸在布希、弗日、新堡、永城及周围地区的通讯员,所以享有这种优惠。” 晚餐已经持续了两个半钟头。女仆阿泰米兹趿着旧拖鞋,懒洋洋地在石板地上走着,端上一盘又一盘菜,不是丢三便是忘四,要她干什么好总听不进去,老是把台球室的门半开着,弄得铁销头碰得墙壁呯呯直响。 交谈之中,莱昂不自觉地把一只脚踏到了包法利夫人那把椅子的横档上。包法利夫人系了一条蓝绸小领带,像一圈皱领套在细麻布起褶的领子上,衬得领子挺挺的。随着头部的起伏,她的下巴时而埋进衣领,时而显露出来,显得优雅动人。他们俩挨得很近,在夏尔和药剂师交谈时,他们就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聊,东一句,西一句,但扯来扯去,总是回到固定的中心,双方都感兴趣的问题,如巴黎的戏剧啦,小说的名字啦,四对舞的新花样啦,他们不了解的上流社会啦,爱玛住过的道特镇啦,他们此刻所在的永城镇啦,等等,山南海北,无所不谈,事事都要评论一番,直到晚餐结束才停止。 医生的住宅离客栈只有五十来步远。才走了一会儿,大家就互道晚安,分手了。 爱玛一进前厅,就感到石膏的凉气飕飕地向她肩部袭来,像一件湿衣服披在身上。墙是新近粉刷过的。木头梯子吱嘎作响。二楼的卧室里,窗户上没挂窗帘,透进一片朦胧的光亮。 窗外,依稀可见影影绰绰的树梢,再远一点,是为夜雾所隐没的草地。月光之下,只见河流上方雾气氤氲。房子中间,凌乱不堪地散置着五斗柜抽屉、瓶瓶罐罐、帐竿、镀金小棍。床垫扔在椅子上,脸盆搁在地板上。搬家具的两个伙计把东西扔在房间里,就再也不管了。 她是第四次在陌生地方过夜。第一次是初进修道院,第二次是嫁到道特镇,第三次是在沃毕萨尔做客,第四次就是这里。每一次都似乎表示她生活中一个新阶段的开始。她相信,地方换了,事物也不可能仍是老样子。过去的生活既然很糟,未来的生活也许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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