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05.遇难

06.遇难

      但我天生就是一个自取灭亡的人，我无法抵御这一提议对我的诱惑，就像当年我无法抑制漫游世界的想法，把父亲的忠告置之脑后一样。总之，我告诉他们我非常愿意去，只要他们保证在我离开时能帮我照料种植园，而且万一我出了事，能够按照我留下的指示对其处置。对我的要求他们都一口答应下来，并为此立下字据和契约。我写下一份正式的遗嘱，万一回不来也能使我的种植园和财产得到妥善的处置。像之前一样，我把那位救过我命的船长立为我的全权继承人，只是他需要按照我遗嘱中的指示办理，种植园的出产一半归他自己，一半运往英格兰。

      总之，我采取一切可能的慎重的措施来保住我的财产，以便让我的种植园能一直经营下去。若是我能用这一半的慎重来考虑我自身的利益，来判断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我就不会离开正在兴旺发达的事业，丢开大好的前景，而去参与这次风险难料的航海了，更何况我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招灾引祸的主儿。

      然而，我却盲目服从着自己的妄想，受它的支配和驱使，根本不去理智地思考。于是，在我的几个合伙人备好船、装好货并按照协议把一切都办妥之后，我就在一六五九年九月一日这个不祥的日子上了船。八年前正是这一天，因为反抗父母的管教和自己一时逞能，我离开了赫尔城。

      我们的船载重量大约是一百二十吨，装有六门炮，除了船长、给船长当差的男孩和我之外，还有十四名船员。船上没有装运大件的货物，只有一些适于跟黑人做交易的小玩意儿，比如珠子、玻璃器皿、贝壳，以及一些新奇的小杂货，特别是小镜子啦、小刀啦、剪子和斧头啦，等等。

      我上船的当天，我们就起航了。我们的船沿着海岸向北航行，计划在到达北纬十度或十二度时就横渡大西洋，直接驶往非洲海岸。这是当时人们常走的一条航线。我们沿着海岸航行，除了特别热之外，天气格外晴好，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我们到达圣奥古斯丁角（那是巴西东部突入海里的一块高地）。过了奥古斯丁角，我们就开始与海岸拉开距离，向深海驶去。渐渐地我们望不到陆地了，船似乎是在向费尔南多.德罗诺尼亚岛航行，航向却保持东北偏北，因此船是从岛屿的西面驶过的。沿这条航线大约走了十二天后，我们穿过了赤道。根据最后一次观察，我们是在北纬七度二十二分的位置。谁知就在此时，一阵狂暴的旋风（或称“飓风”）突然降临。它先从东南面袭来，然后转为西北风，最后又变成了极其狂烈的东北风。因此，在这后来的十二天里，我们只能被狂风吹得在海面上急速地漂荡，听任愤怒的风和命运把我们带向任何地方。不必说，在这十二天里，我每天都担心会被大海吞没，的确，船上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还能活命。

      风暴已够叫我们惊恐和沮丧了，偏又有一个船员死于热病，还有船长的小佣人和一个船员被巨浪卷走了。大约是第十二天，暴风雨开始减弱，船长尽其所能做了一番观测，发现我们在北纬十一度附近，比圣奥古斯丁角偏西了二十二个经度。由此他推断我们已到达圭亚那海岸或者巴西北部，而且已经驶过了亚马逊河的河口，靠近那条号称“大河”的俄利诺科河了。因为船已漏水，损伤严重，他跟我商量该走哪条航道，并准备径直返回巴西海岸。

      我坚决反对这么做，在跟他一起仔细查看了美洲沿岸的海图后，我们俩得出结论：在进入加勒比群岛之前，我们不可能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寻求援助，因此决定驶往巴巴多斯岛，只要离开海岸航行，避开墨西哥湾湾流的吸力，就可能在半个月内顺利抵达那里。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的船和我们自己就得不到补给和休整，也就不可能继续非洲之行。

      根据这个计划，我们改变了航向，朝西北偏西的方向行驶，以便能够到达一个英属的岛屿，并在那里得到我所希望的救助。可偏偏天公不作美，这次航行也照样由不得我们做主。到达北纬十二度十八分时，我们又遇上了一场风暴，刮得我们偏离了一切正常的贸易航线，被迅疾地驱赶着向西荡去。这样，即便我们幸免于葬身海底，也可能会被野人吃掉，再也回不到家乡。

      风依然在猛烈地刮着，形势非常危急。一天早晨，突然有个人大声喊：“快看，陆地！”我们刚跑出船舱想看个究竟，看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方，船就撞上了一片沙洲。船停下来的一刹那，巨浪顷刻间排山倒海地涌过来，大家都以为即刻就会被浪卷走了，于是赶紧躲到密封舱里，避开这汹涌肆虐的浪花。

      未曾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很难想象和描绘，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会有的惊慌失措。我们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这狂暴的风会把我们刮向何方，那里会是岛屿还是大陆，有人居住还是渺无人烟。虽然风势较之前有所减弱，可仍然刮得厉害，除非是有奇迹出现让风骤然停止，否则我们不可能指望这条船还能撑下去而不被撞成碎片。我们坐在舱里，面面相觑，时刻等待着死亡到来。每个人都做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准备，因为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实在已经无能为力。我们现在唯一还有的一点宽慰是，与我们的预期相反，船体并没有被撞得粉碎，而且据船长说，风已经开始变小了。

      风尽管是小了点，可是船已经牢牢搁浅在沙洲上动弹不得，已没有可能再把它弄回海里。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我们除了尽可能考虑逃生，没有别的办法。在风暴到来之前，我们的船尾曾拖着一条小船，但它先是被风浪掀起撞在了船舵上，后来又漂离了大船。不管它是沉了还是被卷到了别处，我们已经指望不上它。我们还有一艘小艇在船上，只是我们还不太知道如何把它放入水中。然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和商讨，我们的船随时都可能碎裂，而且有人告诉我们，船体实际上已经开裂了。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大副拉住了小艇，其他人一起帮忙把它推出舷外，放入海中，然后，大家都下到了小艇上，把我们这十一条生命完全托付给了仁慈的上帝和肆虐的大海。因为尽管风暴已经减弱不少，可海浪对海岸的冲击还是相当猛烈，用“狂暴的大海”（荷兰人这样称呼暴风雨中的大海）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们现在的情况的确非常糟糕。很显然，小船不可能顶得住这滔天的巨浪，我们必然会被大海吞没。如果要张帆航行，莫说我们没有帆，就是有大概也无法使用，所以我们只好用桨向岸边划去，心情沉痛得像是在赶赴刑场。因为我们知道船越靠近岸边，就越容易被海浪撞得粉碎。然而，我们还是真诚地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了上帝，借着风势，急速地拼力向着岸边划去，用我们自己的手加速着毁灭的到来。

      我们不知道前面是岩礁还是沙滩，是峭壁还是浅滩。唯一能给我们一点念想和一丝希望的，就是我们也许会碰巧划进某个海湾或河口，或一处避风的地方，或一片平静的海面。可这样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我们越靠近岸边，越觉得陆地看上去比大海还要狰狞。

      在我们大约向前划了——倒不如说是被大浪推着走了——一点五里格后，一个像山一样的巨浪从后面压过来，我们清楚地意识到致命的一击来了。汹涌的浪峰顷刻间就打翻了小船，我们一下子都被抛了出去，彼此离得好远，连喊一声“天啊！”都来不及，就被海浪吞没了。

      我实在难以描述我当时沉入水中时混乱的心情，因为尽管我的水性不错，我却不能从那海浪中挣扎出来，吸上一口气。与其说那股海浪是向岸边推着我，毋宁说是席卷着我，行进了好长一段，直到它失去力量退回去，把我丢在了靠近岸边的地方。那时我已经被海水灌了个半死，可我还有清醒的意识和稳定的生命体征，我看到陆地就在前面不远，便站起来尽快朝岸上跑，避免下一个大浪涌上来再把我卷回去。但我马上就发现不可能躲开，因为紧跟在我身后的如山一般高的浪，如同难以抵御的最凶猛的敌人，已经向我扑过来了。我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尽可能叫自己浮在水面时保持正常呼吸，如果可能的话，再向岸边游得近一些。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尽管海浪涌来时，它能把我向岸边推好远，可待它再卷起我退到海里后，我就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岸边了。

      这奔涌而来的浪瞬间把我埋入二三十英尺的水下，我能感觉到它那强大的急速的力量托着我向岸边荡了好长一段。我屏住呼吸，用全身的力气坚持着往前游。就在我的肺憋得要炸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升起来了，脑袋和手臂突然跃出了水面，我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尽管这样的时间只不到两秒钟，可还是给了我新的勇气，让我吸进了足够的空气。我又被没入水中好一阵子，不过好在又让我挺过来了。此时，我发现浪头已失去力量，开始退去，于是我顶着返回的海浪拼力向前游，不久我的脚就触到了地面。我站着停了一会儿，让呼吸恢复，待海水一退，便凭借还剩下的那点气力，拔腿朝岸上跑。但这一次我也未能逃脱大海的施虐，后面的海浪一连两次追上我，像先前那样将我举起来，抛向岸边，而这里的海滩已经很平坦了。

      这最后的一次几乎要了我的命，因为卷起我的海浪在落下时，与其说是放下了我，不如说是朝着一块岩石重重地把我甩了下来。甩的力量之大，叫我顿时失去了知觉，的确叫我一时无力再做抗争，因为这一下我撞在一侧的肋部和胸部，几乎把体内的空气都挤压出去了，我一下子喘不上气来。如果这时海浪马上回流，我必定在水中窒息而死。幸好在这之前我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看到很快又会被海水吞没，我断然紧紧地抓住了一块岩石，屏住了呼吸，想如果可能，就这样等着这股海水退去。现在浪已没有当初那么高，我也更接近陆地了。我抓着岩石，等到浪的势头一减，我又往前猛跑了一段。我离岸已经如此之近，以至于下一个浪头再涌上来时，尽管它盖住了我，却未能把我吞没或卷走。接着，我又向前跑了一段，终于到了陆地。这令我感到极大的宽慰，我爬上岸边的岩崖，坐在草地上。海水再也无法对我施虐，我脱离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