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 发布新帖

中篇小说__《劫余灰》__第七回

253 0
发表于 2025-3-4 19:23:39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3-4 19:23 编辑

第七回
机警芳心百般运计  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且说婉贞自此日之后,天天教阿凤写字,阿凤仍是天天晚上,伴着同睡,婉贞明知他是防范自己,也故作不知。阿三姐每日回来,婉贞总是笑语承迎,故意自家怨恨伤痕不愈,不能早到船上应客。骗得阿三姐信以为真,十分欢喜;交代阿凤,小心调护,他要吃什么,家里没有的,你便告诉我。婉贞听说,便殷勤致谢道:“妈妈这等疼我,我过几天伤痕好了,应起客来,每天至少要弄他十个大元宝,孝敬妈妈呢!”说得阿三姐眉开眼笑。说道:“看不出这个小丫头,崛强起来,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讨好起来,却比那些贱人高出千倍万倍。等你做过三五年生意,我亲自替你拣一个好老公嫁你!”好婉贞居然能敛住羞惭,笑语拜谢。这些鸨妇,本来喜怒无常,有时婉贞误触其怒,一般的贱人长、贱人短的乱骂,婉贞也只默默低头承受,有时还陪笑认罪。所以阿三姐越是放心他,只当他是多年的买女,并不当他是个新来的了。
      一日复一日,光阴易过,婉贞看看身上伤痕,将近全愈,有几处已经结了厚疤,只等疤盖脱了,便好了。心中暗暗着急,想着:不趁这几天行事,等果然伤痕痊愈了,他要我到船上去,却拿什么推托?正在想着,恰好阿三姐回来,面带喜色,问婉贞道:“姑娘,你的伤都好了没有?”婉贞道:“差不多了。”阿三姐道:“阿弥陀佛!好了也罢了。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府里的文案王老爷,到我们船上来,说广东的什么台,升到此地桂林做抚台;这里桂林的抚台,又升到福建去做制台。大约下月十五左右,新抚台要到桂林去,经过这里,总有几天耽搁;下个月底,旧抚台要到福建,也走这里过。这两帮大过客,都是些大人、大老爷。阿弥陀佛!你快点好了,到船上去,好歹趁这个锋头,发一个大利市。或者那一位抚台大人看中了你。阿弥陀佛!那赏钱下来,不定一千两、八百两呢!”
      婉贞笑道:“只怕我没有这种福气!正是,我有一句要紧话,要告诉妈妈,一向放在心上,不曾说得。此刻我的伤也要快好了,将近要做生意了,所以也不能不说了。”阿三姐笑道:“你了、了、了,说了许多,到底要说什么?”婉贞道:“我今年正月,在家的时候,曾经叫一个算命的,算算今年的流年。他算我今年五月里,一定要死的,那时我吓怕了,问他可有什么解救?他说,若要有救,除非到城隍庙里许下个愿,便可以逢灾变福,遇难成祥。我便依他去许了愿。如果遇死不死,便香花灯烛酬神。妈妈!这个是几月了!今日是几时了?”阿三姐道:“今日五月二十六了。”婉贞拍手道:“妈妈,我前回不合自寻短见。是几时,数到今天还不满二十天呢。遇了哥哥嫂嫂救活了我,你说这算命的灵不灵?”
      阿三姐道:“阿弥陀佛!不但算命的灵,菩萨也真灵!”阿凤在旁插嘴道:“可惜那算命的不到这里,若是到了这里,我也要算一算。”婉贞道:“我就为了这事,要告诉妈妈一声。此刻事情都灵了,我打算要到城隍庙里去酬神。”阿三姐道:“这个容易,我明天代你去烧一炉好香。”婉贞道:“妈妈!这个不行,这也是那算命先生说的,许愿要亲自去许,酬神也要亲自去酬。不然,菩萨恼了,要加倍罚呢!况且我做了妈妈的女儿,也应该代妈妈烧一炉香,保佑你长生不老!怎好要你去呢?”阿三姐道:“你自己去也使得,只是要拣个日子。”婉贞道:“不必拣什么日子,初一、十五,菩萨总来鉴香火的。我禀告过妈妈,不是初一去,便是十五去便了。”阿三姐道:“既然如此,你就等六月初一去罢,十五怕你全好了,要去做生意了。”婉贞道:“那么就是初一去。”阿三姐道:“到了那天,叫两顶轿子,叫阿凤也陪你去。”婉贞道:“我们都是一双大脚,怕走不动么?我身边又没有钱,就是香烛钱,也要和妈妈借,不知几时才有得还,还坐轿子呢?”阿三姐道:“你要走路去,也使得,好在这里到城隍庙也不甚远。”说罢,又说了些家常及那不三不四的话,便自去了。
      从此日之后,婉贞便不吃荤菜。说是斋戒烧香。阿凤见他如此,也跟着要斋戒起来。婉贞笑道:“我为是还愿,才斋戒,你好端端的斋戒什么?”阿凤道:“你还愿,我要许愿呢。”婉贞道:“你又许什么愿?”阿凤道:“我既然陪你去烧香,总没有空到庙里走一次的道理,自然也要烧香拜神,乐得顺便许一个愿。至于要许什么愿,我此刻还打不定主意呢。”婉贞听说,不觉暗暗好笑。阿凤又道:“姑娘,我们明天再吃斋也罢。”婉贞道:“这又为什么?”阿凤道:“今天才二十六,明日吃斋起,一直到初一,有五天不得荤腥到口呢。我们今天晚上杀一个鸡,买些鱼肉来吃了封斋,到初二那天,做祃开斋,岂不好么?”婉贞吃素一层,不过是坚阿三姐等之信,何尝是要斋戒?听得阿凤说,便顺口答应了。阿凤便去叫所用的老妈子,去买起鱼肉来。自己家里有现成养着的鸡,便亲自动手杀起来。到了晚饭时,又炖了一壶酒,来让婉贞。婉贞生性不饮酒的,他没法相强,便自独酌,不觉醉了,一个人大笑大说的,乱到二更天,方才睡下。等得靠着了枕头,却就鼾声大作。
      睡了一个更次,酒醒过了,翻了个身,不见婉贞在床,吃了一惊?翻身坐起,却见婉贞伏在桌上写字。因说道:“姑娘甚时候了?你还写字呢!”婉贞道:“早呢,不过二更罢了。”正说话时,听见更楼上冬、冬、冬、当、当、当,报了三更三点。阿凤道:“姑娘当面撒谎呢。”婉贞笑道:“是我写字写昏了,你睡罢;我也不写了,也要睡了。”阿凤果然觉得醉困倦,便又睡下。
      直至天明起来,见婉贞正在睡得甜浓,便不惊动。直到辰牌时分,婉贞方才起来梳洗。对镜理鬓时,阿凤在旁边失惊道:“喛呀!姑娘,你的手上为甚伤了一块?”婉贞自己看时,左手膀上绽了一条缝,有一寸多长,还有些血水淌出来。因说道:“你还问呢!昨天晚上,你吃醉了酒,拿了一把果刀,乱跳乱舞。我怕你伤了自己,忙过去抢,却被你割了一刀。”阿凤吃了一惊,顿然呆了半晌道:“我记得没有动手,不过多说点话罢了。”婉贞道:“你自己吃了酒,乱了性子,伤了人还抵赖呢!难道我自己割了一刀,赖你不成?我回来告诉妈妈,说你吃醉酒要杀我!”阿凤慌忙道:“好姑娘,你饶了我罢!告诉不得的。”婉贞道:“这为什么?”阿凤道:“你自己不知道?你此刻是他心上的肉了。经我眼看着买来的人,有七八个了,他待得总没有你好。背后头总说你是梧州阖埠的第一个人材,他将来发财养老,却靠在你身上的了。你若告诉了,说我杀你,他怕不先杀了我呢?”婉贞扑嗤的笑了道:“那么你还赖不?你再赖了,我一定告诉。”阿凤道:“阿弥陀佛!好姑娘,我不敢赖了!是我醉后失手,得罪了你,你饶了我罢!”
      正说话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面进门,一面问道:“姑娘,今天好点么?”婉贞忙垂手掩过伤痕道:“多谢妈妈!好点了。再过六七天,包管可以跟你到船上去了。”阿凤看见如此,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些闲话,指点了些家事,正欲出门,忽然又止住。对婉贞道:“六七天之后,你便可以出去了。我想叫个先生到家里来,先教会你一两支曲子,可以暂时应酬。”婉贞听了,顿然一呆。连忙正色道:“唱曲么?我不干那个。”阿凤道:“这是做姑娘一定要的。”婉贞道:“你懂什么?不信你问妈妈,古时候的出色姑娘,那个是靠着唱曲子的?那一个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来的?你看我出场给你看,若是不懂琴棋书画的村老客人,我还不理他呢!越是上等客人,越是欢喜这些琴棋书画,包你来的都是好客。我学曲子做什么?”阿三姐道:“你真是都懂的么?”婉贞道:“我长了十六,读了十七年书,怎的不懂?”阿凤大笑道:“你撒谎也不会,十六岁的人,怎么会读了十七年书呢?”婉贞道:“我在娘胎里,先读了一年,才出世的,怎么不是十七年?”说的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阿凤道:“莫说琴棋书画了,姑娘就是这一张嘴,也就够应酬了。叫我们学一辈子,也学不会这种说话。”当下说笑一阵,阿三姐去了。
      闲话少提。光阴易过,转瞬到了初一这天。天未明,婉贞便起来梳洗,阿凤惊醒了道:“早啊?起这么早做什么?”婉贞道:“烧香要烧头炉香,怎么不要早点?”阿凤听说,一骨碌扒了起来,忙去梳洗。一面到对房,连拖带拽的,大声叫起阿聋。婉贞道:“叫他做什么?”阿凤道:“婆婆交代过,叫他陪我们去呢!”婉贞暗想,这是防到我逃走呢。你看得我同三岁小孩子一般,这里人生路不熟,叫我逃到那里去?一面梳洗完了,天色方才平明,阿凤叫起老妈子关门,三个人一行向城隍庙去。
      到了庙内,婉贞先烧了香,随后阿凤也烧香磕头。拜过了正殿,婉贞又要拜后殿;拜了后殿,又要拜这样、拜那样。末后,连两廊下画的十王殿,也要一一拜过。俄延了两个多时辰,婉贞正在心焦,忽听得庙外一声叱喝,镗、镗、镗,几声锣响,外面抬进一位官来。婉贞抬头看时,那衔牌是“特授苍悟县正堂”,因拉阿凤道:“我们走近点看看,我向来还没有看过官是怎样的呢!”阿凤道:“我害怕,不去。”婉贞道:“你害怕,我自己去看。”说罢便走。阿凤也趄趔着跟在后面。
      此时那县官,已经在神前行礼,婉贞闪闪缩缩,愈走愈近。看着那官行完了礼出来,在丹墀上轿,轿夫正要抬起,婉贞忽然大喊一声:“冤枉啊!”声才出口,便用力摆脱了阿凤,飞奔到轿前,攀住轿杠跪下,怀中取出一纸呈词呈上。旁边伺候的人,连声叱喝!有个便要举马鞭来打。那县官在轿里,看见那呈词只是一张白纸,却写的是红字,留心一看,却又不类银朱,心知有异。接过手来,原来是血淋淋的血书。便喝住差役,把呈词先看个大略。只见写的是:

      具呈词:难女朱婉贞,年十六岁,广东南海籍。禀:为途遇拐匪,陷身火坑,不甘自污,乞恩超豁事。窃难女于某月日,由南海岗边乡原籍,随同生父朱小翁,雇舟至广州省城探亲,半途被舟子将生父骗至岸上,遽尔解维,直驶至治下,将难女价卖与鸨妇阿三姐,逼令为娼。

那知县官只看了这几句,便叫婉贞道:“你退下去,再补一个合式的呈子来罢。”轿夫听见说完,婉贞尚未回答,便要抬起来。那喝道的早“哦呵“的一叫,婉贞连忙拉住轿杠道:”禀大老爷!难女被难在此,退下去无家可归。一经离了官府,又被恶鸨等掳去了!“那知县沉吟了一会,叫过一名差役道:“你好好带这女子,到官媒那里去。”说罢起轿去了。
      阿凤被婉贞挣脱时,见他跑到官轿前,也还不知就里,只吓得软瘫做一团。那阿聋本来有几分呆气,又蠢、又戆,看见婉贞到轿前跪下,远远的也对着官轿磕头。及至官去了,只有一个差人同婉贞在那里,夫妻两个不知好歹,便走近前去,问道:“姑娘,怎样了?”婉贞冷笑道:“怎样了,少陪了!”阿凤道:“回去罢。”被那差役一声喝断,把婉贞带到官媒处,暂时安顿。
      却说那苍悟县知县,姓李名琛,表字珉卿,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是一位名进士出身。当下收了婉贞的呈词,打发开去,就在轿内,看他那呈词的下文,是:

      窃难女承姆训,粗解女仪,门第虽未媲夫簪缨,家世本相传以清白。骤罹污辱,情岂能甘?苦受羁縻,计无所出,况复鞭恋笞凤,淫施假母之威;叱燕嗔莺,恣发狂且之吠。言难入耳,体乏完肤。逼迫之势难堪,坚贞之志不泯。伏念守身如玉,箴言垂《女诫》之篇;断臂投梭,奇节仲古人之范。用拼一死,悄投午夜之缳;视此余生,已若朝晨之露。讵料折磨未了,冥府不容一尺之阶,解救得苏,微躯复入千层之网。夫救人者岂淫龟恶鸨之仁哉?盖利我者在惹蝶招蜂之计耳!是故返魂香艺,断以鞭棰,切齿恨深,益加茶毒。求死不得,虚生何为?况乎贞白之志操虽坚,强暴之横施可虑。用是权宜划策,笑语为欢,设词缓其淫威,具状诉兹苦楚。托礼神以离虎穴,伏孔道以俟凫旌。沥血陈情,沾仁渎禀。伏乞恩施雨露,拯我余生;威震雷霆,惩兹巨恶!谨禀。

李珉卿看完了,暗想这女子可煞作怪,他情急到刺血作禀,还有心情去弄骈体呢。且等回到衙门,问他一堂,便知端的。正是:

        已凭权术全贞节,犹复推敲运匠心。

未知李知县问过一堂之后,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建议联系

263812570@qq.com

如有宝贵的建议和意见,
请发Email,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 联系客服
  • 手机访问
Copyright © 2001-2026 莞城博客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2024322601号
关灯 在本版发帖
扫一扫添加微信客服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