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在东莞十八年》__第十四章__从头再来__第二部分

      宁湘去绘彩部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和梅子渐渐地熟悉了。后来，人们就经常看到他俩在周日的夜晚手拉手漫步在厂区和九江水的路上，而两年后的今天，梅子俨然一个小妻子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说冬儿还有竞争的机会么?这个傻女孩哟！真是傻得可爱。

      翌日，晚班后回宿舍，冬儿正在我宿舍阿丽的床上跟几个老乡聊天，我说：“今晚怎么有空来我们宿舍玩？”冬儿说：“英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听人说你昨晚去我那里了。”“是啊，你车间的人告诉我你晕倒了，你没事吧？”我问。冬儿说：“谁告诉你的。”“我不知道昨天冲凉房听那些人在议论你，说你晕倒送医院了，我很担心，看到你没事，终于吁了一口气。”我撒谎的水平还真不错，居然没让敏感的冬儿识破是宁湘告诉我的，我打量了冬儿故作轻松的脸，说：“我看得出来，冬儿你有心结，是不是，讲出来大姐为你分担好吗？”冬儿笑笑摇着头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很好。”好吗？你骗我可以，但你骗不了你自己，把手伸给我，我给你算一卦。说着我掰开冬儿的右掌心，说：“你的爱情线还没有到顶，中间若隐若现，证明你爱上了一个男孩，但别人只是同情你，对你没有爱，所以我劝你不要幻想。你是属于晚婚型的，大概要二十五岁后，会有一个又帅又好的男孩爱上你，而你也很爱他，那个人才是你一生一世牵挂的人。你是属于事业型的女子，你看这条事业线，从这端直通到那端，清晰明了，所以你应该晚恋爱晚结婚。再来看你的生命线又粗又长，中间有分枝，说明你的生命力旺盛，根本没什么病症发生。那些分枝，是你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延伸的标记。你昨天晕倒，应该说是，一种心理作用，你每天想得太多，承受不了，晕倒就不难解释了。我劝你，不要想着去外面找厂了，反正有两个月的探亲假，回家看看老爸和小弟，心情地享受那两个月的假期，抛却一切烦恼，而后轻轻松松返厂上班，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好吗？”记住大姐一句话：“有归宿的好男人只可以欣赏，不可去爱，一旦去爱，你将受到伤害，懂吗？”

      冬儿睁圆了眼望着我，喃喃地说：“有归宿的好男人只可以欣赏，不可去爱，一旦爱了，你将受到伤害。”这时阿丽的表妹玲子发话了：“阿英，你说好男人不可以去爱，那叫我们去爱坏男人啊？”

      “坏男人更不可以去爱。”我一字一句地说完，大家都哈哈地笑了。笑过之后冬儿说：“英姐，你知道那个爱情故事的男主角是谁了吧！他自己告诉你的？”

      “没有啊，你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我是算封算准的。再说，从你平常言行中也能看出些端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他到底是哪一位？“我逗趣冬儿。

      “你坏你坏，明明知道了，还要问，我不跟你说。”冬儿满脸羞红，笑着跑掉了。

      又过了一天，我吃完午饭，冬儿跑来告诉我：“英姐，谢谢你劝解我，同时帮我转达宁湘，谢谢他以前对我的关爱，并告诉梅子和宁湘，冬儿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生生世世相爱相守直到永远。我想通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以后总有一份爱情属于我。英姐，你说是不是？”我点点头，笑得很开心。当晚，我就告诉宁湘冬儿没事了，并转达了冬儿的祝福，宁湘松了口气，问：“你怎么跟她说的？”“嘿嘿，这点小事难得倒我吗？”我得意地冲宁湘扮了个鬼脸。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草绿，算算冬儿离开威尔公司快三年了，始终没有她的音信。每当修改作者的文稿时，我就会想起冬儿，想冬儿的笑，想起冬儿清晨在厂后山的庙里哭得伤心而大伙却吓得以为是闹鬼的情形我就好笑，既而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夜凉如水，我正写完这篇描写冬儿故事的稿子《不让命运再流浪》的时候，对面宿舍的收音机里传来孙悦的《祝你平安》：“你的心情现在好吗？……生活的路，总有许多不平事……祝你平安，让那快乐围绕在你身边……”听着听着我的泪水无声地滴落……

      记得冬儿走的那天，她打起简单的行囊说：“大姐，我要走了，暂时请了三个月的长假，但我不想回家，我要寻找我的下一站。走之前，想和你拉拉话。”“好，今晚不要加班，可以与你聊个通宵，现在我该去给大伙打菜了，要不然大家都没得吃（因为餐桌的菜卡在我这儿，厂里吃饭是以桌为单位，大家轮流打菜）。”说完我就径直去了饭堂。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我冲完凉准备去冬儿宿舍。工友张想凤跑来递给我一张纸条，打开一看：“大姐，车已等候多时，我走了，我活得太累，离开这里也许是我最好的选择，你多保重。今后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会记住你和你说过的话。冬儿字。”

      看完纸条，我迫不及待地问张想凤：“走了多久？”她说：“车刚开走，我送她上车的，目的地是惠阳，她干妈介绍的工作，车也是她干妈特意派的厂车。”我木木地呆立着，没有送她，我心里很难受很内疚又很无奈，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急。

      冬儿，这么多年没有你的音讯，异乡漂泊，你快乐吗？

      每天坚持在饭堂写作，写我自己和工友们的喜怒哀乐，不到深夜不归，这已经成了我必不可少的作业。工友们也喜欢把她们自己的经历和苦难人生告诉我。

      “生活是一条逆水而上的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你必须努力向前，才不至于被风浪吞噬，才能到达成功的彼岸。”这是我的名言，送给在生活中迷茫的朋友。因为我的案头，除了有工友写来的信，每天还有一些陌生朋友的来信。她们老是说打工苦打工累，没意思，没出息，却从来不试着去改变自己，让生命活出新的风采。

      怀旧是一张网，企图打捞逝去的岁月。其实，我们什么也不会打捞得到，失去的一切早已经从网中、眼里流走。回忆，更是一种温柔的欺骗，因为回忆中的美好，和当时真实的已经不大一样，岁月和我们自己的心绪将回忆镀上一层美丽的光泽。思念是一张没有岸的帆，牵挂你的人永远受着煎熬，相见不如想念，那是谁说的?我们难道没有快乐可言吗？相聚、别离，但生活总是这样，相聚不知珍惜，别离才知可贵，什么时候，我们才没有美丽的遗憾呢？

      感谢你，菊子，我亲爱的文友，你写给我的信我至今保留，现在原文发在这里，希望你有一天能有机会看到这封你自己写的信。

汪洋大姐：

      你好！

      我是曾经向《春草绿》投过稿的作者菊子，给你写信虽然唐突，应该不算太冒味吧！

      我是今年3月份才进厂的，刚进厂就有幸阅读了过春节时你们弄出来的那期《春节特刊》上面所有的文章。看到了你那篇近乎自传式的介绍自己三年前的那段卖书经历，并因此深深地记住了“汪洋”这个名字。于是一直想方设法打听，汪洋是何许人也？男子还是女孩？直到近几天，才从我们班长口中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及住处。

      其实早在“五一”节那天就想给你写封信，想向你说些什么。我毫不掩饰对你的敬佩之情，以及自己因此而生的自惭形秽。说真的，进了欧威尔厂，我并未感到高兴，真正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欧威尔有个《春草绿》墙报。我总认为，有文学的地方就有希望，我只是个初学写作者，曾经向一些刊物投过一两首诗，但都没有回音。

      当然，我那些涂鸦之作注定要石沉大海的，我这点文学功底，要梦想走文学这条路，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其实，这个梦在历经了大多的挫折之后已不再做了，只是《春草绿》贴出的征稿启事上那句“我们会善待每一篇来稿”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与信心。

      前段时间，我的命运的确发生了很大的转折，那种不寻常的心路历程，迫使我总想提起笔来写点什么，我只是认为想到了就要去做，无论成功与否，做了便无悔可言。

      4月30日，你们贴出的邀请书上有我的名字，说真的当时我很兴奋很激动，不仅是因为我的努力得到了《春草绿》众编辑的肯定，更重要的是我将借此机会认识那些文学爱好者们，能走近他们，了解他们，并从他们身上汲取生活的力量。况且，我还将因此一睹你的风采，对我来说，那是一件多么重要又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正当我美滋滋、不着边际地幻想着《春草绿》举办的茶话会进行的种种情景时，组长传下令来：晚上加班。

      这是我不曾料到的，然后我去找班长、组长请假，愿意不要奖金。对我的请求，他们无动于衷，这更是我不曾料到的。此时，我才真正领教了外企制度的铁面无私，我的感觉是世界因之坍塌了。坐在车间，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无情地滑过，我的心像巨轮碾过一样的揪痛，我是痛心与大家失之交臂。突然的转变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尽管失望，尽管难过得要命，九点下班之后我还是跑去看了那一期的文章，在纷飞的细雨中，在蚊子的叮咬下，足足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看完了所有的文章。你的那首《走进清明》，亦是令众诗逊色的上乘之作。不是我恭维你，它立刻把我带进了那蒙蒙细雨中，弯曲小路上，三三两两拎了供品上山祭拜的村民，那样的一幅图景，没有忧伤，只有祥和、朴实，那是生命返璞归真的虔诚与本真。这种感觉我同样在你的那首《父老乡亲们写诗》里感受到了，我认定你是位随和善良而又热情的大姐姐，尽管历经太多的沧桑与波折，仍不失对生活的热情，不失对生命完美的追求。

      “生命是需要相互支撑的。”你相信这句话吗？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到处膨胀着金钱的欲望，你们还在日渐荒芜的精神家园种植希望之草，播种精神文明的种子，我真的好感动，也希望加入其中。还有，我想拥有你的诗集《漂流花季》。真的，更想去了解你那些文学背后一个个充满着拼搏奋斗的感人故事。

      有人说：文学也有它的虚假性。这话我信，但我更愿相信“文如其人”这句话，给我回封信，好吗？我的真名叫田义菊。找不着我放门卫那儿也行。我可是搁下了一个星期的日记在给你写这封信的哦！

      祝：开心快乐！

                                                                      你的读者：菊子

                                                                      2000年5月27日

菊子吾友：

      你好！

      这几天大家的工作都比较忙，天天加班，你们陶彩部更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抽时间给我写信，真的令人好感动。《春草绿》正是有了你这样的作者、读者。我们才会有信心办下去，并越办越好！

      你对这个刊物那么支持，那么执著，情愿不要工资奖金也要参加作者见面会，真的令人感动。在工厂就是这样，你喜欢文学，热爱文学，别人却想着要加班，要你完成任务。你要加班，这也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不必遗憾，也不必太在意，机会总是会有的，只要你能坚持写作。以后，我还会请杂志社和报社的编辑老师来为大家讲课，探讨写作技巧、投稿需知、交流经验。投稿也有巧门，关键是你的作品要符合刊物的宗旨。

      酒香不怕巷子深，好稿子不怕没人要。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春草绿》是培养幼苗的一份内部刊物。我和编委们会尽全力。当然，作者们都很优秀。作为主编，说句实话，我也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和鼓励，每当看到许多读者，站在黑板报前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并要忍受蚊叮虫咬的袭击，我真的很欣慰，特别是自己的文章得到别人的认可和赞美，那种感觉真的很开心。自己编的稿子得到公司上下的肯定，我感觉自己没有白白加班，没有浪费时间，知音还是有的，理解还是有的。你说得对，有文学的地方就有希望，这是我这么多年一直追寻的目标。我去一个工厂上班，如果他们厂里有刊物，少点工资，多些体力活，我也愿意在那里努力工作。菊子，感谢你和像你一样的读者。我们出外打工，工作要做，爱好也不能丢啊！青春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不给自己活出一些色彩，怎么能说青春无悔，生命无悔！继续支持我们，给我们投稿哟！

      你要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太阳。”

      祝你写作进步！

                                                                       汪洋与你同行

                                                                       2000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