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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八_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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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4 21:24:0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8-14 21:19 编辑


      爱玛一边走一边寻思:“说些什么好呢?怎样开这个口呢?”路旁的灌木丛、乔木,山坡上的灯芯草,还有那边的城堡,她都认出来了。头次偷情的感觉,又在她心里泛起,可怜的遭受压迫的她,此刻心花怒放,陶醉在柔情蜜意之中。暖风拂面,冰雪消融。雪水从树芽上滴落在草叶上。
      她和从前一样,从围栅的小门进去,来到正院。院墙边上,种着两排茂密的椴树。枝干长长的,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狗舍里的狗一齐吠起来,汪汪汪一片噪响,可是不见人出来。
      一道宽阔笔直、装着木栏的楼梯通到走廊。走廊铺着石板,灰尘遍地,两旁开着一溜房间,像修道院或者客栈一样。罗道夫的卧房就是当头左边那一间。当爱玛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觉得全身的气力突然跑光了。她怕罗道夫不在,又几乎希望他不在。然而这却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得救的最后机会。她凝神片刻,想到迫在眉睫的需要,便鼓起勇气,推门进入。
      罗道夫坐在炉火前,双脚搁在炉架上,正怡然自得地叼着烟斗吸烟。
      “啊唷!是你呀!”他大声说,猛地站起来。
      “是的,是我!……罗道夫,我来,是想向你讨一个主意。”
      然而,尽管她暗暗给自己打气,还是难以启齿。
      “你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迷人!”
      “唉!”她伤心地说,“我的朋友,既然你对我不屑一顾,还迷什么人喽?”
      听了这话,罗道夫赶忙解释自己的行为,可是又找不出适当的理由,只好泛泛地表示歉意。
      罗道夫的话,尤其是他的声音和姿态动作,使爱玛深深地入了迷,以至于她假装相信,或许也真的相信他编造的与她断绝关系的理由:那件事关系到第三者的名誉甚至生命,因此恕他不能说出来。
      “说不说我也不在乎了!”爱玛凄伤地望着他,说,“反正苦已经受了。”
      他以达观的口吻答道:
      “生活就是这样!”
      “至少,我们分手之后,你的日子还好吧?”
      “嗯!不好……不赖。”
      “你我不分手,或许好一点。”
      “对……也许好一点。”
      “你这样认为?”她问着,向前移了两步。
      然后,幽幽叹息一声,说,
      “唉!罗道夫!你要是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她抓起他的手。两人手拉手,待了好一阵,就像农业评比会那天,他们头次幽会时一样。罗道夫已经动情了,可是出于自尊,竭力抑制着不流露出来。可是爱玛忍不住了,倒在他怀里,说:
      “没有你,你让我怎么活呀?失去幸福的日子,真是没法过!我当时绝望了,以为活不成了!这些事,以后我会告诉你,你听了以后会明白的。可你呢,却逃得远远的!……”
      爱玛责备他是有道理的,因为三年来,出于男性天生的卑劣,罗道夫一直避而不见她。
      爱玛撒娇似的摆着头,比叫春的母猫还温柔。只听她继续说下去:
      “你爱上了别的女人,还是承认吧!唉,我倒理解那些女人!我原谅她们!是你引诱了她们,就像引诱我一样。你是男人,样样东西都讨人喜欢。不过,我们重新开始,是吧?我们会好好地相爱的!你瞧,我笑了,我高兴哩!……你说话呀!”
      爱玛看上去楚楚动人,眼里颤动着泪水,就像暴雨过后,蓝莹莹的花萼上滚动的水珠。
      罗道夫把爱玛拉在他膝上坐下,用手背抚弄她光滑的秀发。淡淡的暮色之中,最后一抹阳光像一枝金箭,射在她的头发上,闪闪发亮。她低着头。罗道夫终于激动起来,噘起嘴唇,轻轻地吻她的眼睑。
      “你哭了!”他问道,“为什么?”
      爱玛放声抽泣起来。罗道夫以为这是爱情来得太猛的缘故,问她又不作声,以为她还有最后一丝羞怯,便大声说:
      “啊!原谅我吧!你是唯一让我喜欢的女人。我真是个傻瓜,混蛋!我爱你,永远爱你!你怎么啦?告诉我呀!”
      他猛一下跪在地上。
      “哎!……我倾家荡产了,罗道夫!你要借我三千法郎!”
      “可是……可是……”他讷讷地说着,慢慢地站起来,神色开始变得凝重。
      “你知道,”她赶忙讲下去,“我丈夫把全部财产交给一位公证人管理;那家伙卷款逃走了。我们借钱过日子;病人看病又不付钱。再说清算还没有结束,结束后我们就有钱了。可是,今天要是拿不出三千法郎,人家就要扣押我们的家产。现在,眼下就急着要。因此,我来找你,指望你看在我们的情分上,帮我一把。”
      “哼!”罗道夫突然变得一脸煞白,想道,“原来她是为这事来的!”
      于是他神色十分镇定地答道:
      “可是我没有,亲爱的夫人。”
      他说的是实话。要是拿得出这笔钱,他也许会给的,虽说行这类善事通常让人心里不痛快,因为金钱上的要求是最凛冽的寒风,会把爱情刮断,连根拔除。
      爱玛怔怔地望了他几分钟。
      “你没有!”
      又重复了好些遍,
      “你没有!……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厚着脸皮来求你。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和别的男人一样坏!”
      她露出了本来的性情,人也失去了理智。
      罗道夫打断她的话,说他自己也“手头拮据”。
      “嗬!那我同情你!是的,深切地同情你……”爱玛说。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种种武器,落在嵌着金丝银丝、闪闪发亮的马枪上。
      “可是,要真是这么穷,就不会在枪托上镶金嵌银了,就不会买镶嵌玳瑁的钟了!”她指着墙上的布勒式挂钟,“也不会在马鞭上装上镀金的银哨子!”她摸了摸那串哨子,“表链上也不会有这么些饰物!哼,要什么有什么!连卧室里都摆着酒柜!你珍爱自己;你活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你有城堡、农庄、树林;你今天去山野行猎,明天去巴黎旅游……哼!哪怕只有这东西,”她从壁炉台上拿起几颗袖口链扣,“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也能换出钱来!……哼!我才不要哩,你留着吧!”
      她把两颗链扣扔得远远的。金链砸到墙上,断了。
      “可我呢,就为了叫你看我一眼,朝我一笑,就为了听你说声‘谢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出卖,可以用双手去做工,可以沿路乞讨!而你呢,心安理得地坐在安乐椅上,好像让我受的罪吃的苦还不够多似的!你很清楚,要不是你,我的生活本来会很幸福!又有谁逼迫你来和我相好?难道是和人家打赌?过去,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就是刚才,你还这样说……哼!你不如把我赶走还痛快些!你刚才吻了我的手,现在还是热乎乎的;喏,就在这里,在地毯上,你跪在我脚下,发誓永远爱我。你让我相信你的话。两年之中,你让我做着一个最美的、最温馨的梦!……哼!你还记得吧,我们出走的计划?哦,还有信,你那封信,把我的心都撕碎了!而后来,当我又来见他,来见这个富有、幸福、自由自在的人,求他给予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帮助,同时带来我满腔爱情,却被他一口拒绝,因为这要让他破费三千法郎!”
      “我没有!”罗道夫十分镇静地回答。这镇静像一面盾牌,遮盖着心里窝着的愤怒。
      爱玛走了出来,恍惚觉得墙在摇,天花板朝她压下来。她又从那条长长的小径经过,脚踩着厚厚的落叶层,踉踉跄跄。风一阵阵刮来,把落叶吹散。她终于走到挨着壕沟的栅门前,慌慌张张打开门,连指甲都叫门闩碰断了。走出去不到一百步,她气喘吁吁,浑身乏力,差点栽倒,只好停下来。她又回转身,再看一眼那冷冰冰的城堡、围栅、花园、三个庭院和正面的一眼眼窗户。
      爱玛呆立在那里,茫然若失,仅仅是通过脉搏的跳动,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恍惚之中,她觉得脉跳像轰鸣的音乐,飘出躯体,在原野上回荡。脚下的泥土,她觉得比水还软,那一条条犁沟,看上去像一道道汹涌的褐色波浪。头脑里的桩桩记忆、种种念头,猛一下蹦了出来,就像一个烟花飞上天,轰的一声散裂成千万颗火星。她看见她的父亲,勒侯的事务室,她与莱昂幽会的房间,以及一种不同的风景。她觉得自己要发狂了,十分惊恐,便努力使自己镇静,但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连置她于这种可怕境地的原因,即金钱上的事都想不起来了。她只是为爱情而痛苦,一想到爱情,就觉得魂离魄散,恰似伤者临终之际,感到生命正在从流血的伤口逝去。
      夜幕降下了。乌鸦满天飞。
      突然,爱玛仿佛看见许多火红色的球,像子弹一样,砰砰砰砰地在空中炸裂,变成扁扁的碎片,旋转着飘落,最后消失在树枝间的雪地上。每个球中间,都显出罗道夫的面孔。球越聚越多,越飘越近,仿佛钻入她的身体,不见了。这时她才看出,那是万家灯火,远远地在夜雾中闪烁。
      于是,她的困境,像万丈深渊,呈现在她眼前。她的呼吸急促,胸腔似乎都承受不了。没过多久,她心底涌出一股豪气,心情豁然开朗,几乎是欢快地跑下山丘,走过牛走的便桥、小路,穿街过巷,经过菜场,到了药店门口。
      药店里没有人。她打算进去,可是,如果走大门,只要听见门铃响,就可能出来人。于是,她摸索着打开栅栏门,溜进院子,屏息敛气,扶着墙壁,走到厨房门口。只见灶台上点着一支蜡烛。于斯坦穿着衬衣,罩着背心,端起一盘菜往餐厅走。
      “哦!他们正在吃晚饭。等一会儿吧。”
      等于斯坦转回厨房,爱玛敲了一下窗玻璃,于斯坦走了出来。
      “钥匙!顶楼的,放着……”
      “怎么啦?”
      他盯着爱玛看了一气。爱玛脸色本就苍白,让黑乎乎的夜色一衬托,越发显得白皙。于斯坦愕然一惊,觉得她格外美丽,又像幽灵一样有股凛然之气。他虽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心里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爱玛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
      “我需要钥匙。给我吧。”语气温和,却使人无力拒绝。
      壁板很薄,餐厅里刀叉碰擦盘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爱玛说,老鼠闹翻了天,吵得她睡不着,要弄点药杀一杀。
      “我得报告先生。”
      “不行!别去!”
      接着,又换上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唉!用不着你告诉他,等会儿我给他说,走吧,给我照照路。”
      她走进走廊,配药室的门开着。墙上挂着一把钥匙,上面贴着“杂物间”的字样。
      “于斯坦!”药剂师不耐烦地喊道。
      “上去吧!”
      于斯坦跟着她上楼。
      钥匙插进锁眼,一扭,门就开了。爱玛凭记忆,径直走向第三个架子,抓起蓝色的瓶子,拔掉塞子,伸手掏出一把白粉,张嘴就吞。
      “别吃!”于斯坦大喝一声,朝她扑过去。
      “别出声,会把人招来的。”
      于斯坦急得没了主意,要喊人。
      “什么也不要说,不然要连累你家主人的!”
      接着她就回家去了,心情突然变得平静,几乎像完成一项任务之后那样泰然。
      夏尔听到财产被查封的消息,大惊失色,匆匆忙忙赶回家时,爱玛刚刚出去。他叫呀,哭呀,悲痛得晕倒过去,可是爱玛一直没有回家。她可能去了哪里呢?他打发费莉茜黛去寻找,欧梅家、迪瓦施家、勒侯家、金狮客栈,处处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人影。他一阵阵地感到惶恐不安,心情稍为平静的时候,便明白自己名声扫地,家产无存,贝尔特的前程被毁。这一切究竟是什么缘故?……连一句话都没有!他一直等到下午六点钟,再也待不住了,猜想爱玛是去了鲁昂,便来到大路上,走了三四里,还是不见人影,又等了一阵,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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