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7-31 18:40 编辑
七
次日,承办员哈郎先生带着两个证人,来到包法利家,登记扣押物品。爱玛别无他法,只好由他们去清点查封。
他们从包法利先生的诊室开始。颅相学模型被视为“行医工具”,不在扣押之列。可是厨房里的锅瓢碗盏、桌椅、烛台,卧室里摆设的装饰品,统统都被造册登记。爱玛的袍子、内衣、梳妆用品,都被他们细细检查;她的生活,直至最隐秘的部分,就像一具供人解剖的尸体,在这三个男人眼前暴露无遗。
哈郎先生穿着薄薄的黑燕尾服,系着白领带,裤脚管扎得紧紧的,不时地问:
“可以看看吗,太太?可以看看吗?”
他时常赞叹一句:
“真带劲!……漂亮极了!”
然后,把笔在左手拿的装墨水的牛角里蘸一下,又在清册上记几笔。
房间里的东西清点完后,他们登上阁楼。
爱玛在那里摆了一张写字台,里面锁着罗道夫的书信。必须将写字台打开。
“啊,是一些书信。”哈郎先生露出审慎的笑容,说,“可是请允许我看一看!我得弄清楚盒子里是否装有别的东西。”
于是他轻轻地捏住书信,口子朝下一抖,仿佛里面藏有金币,要抖出来似的。看到那只胖乎乎的手,红红的指头像鼻涕虫一样软塌塌的,捏着曾搅得她心儿乱跳的信笺,爱玛的心里忽地蹿起一股怒火。
他们终于走了。费莉茜黛回到屋里。刚才爱玛派她去外边守望。万一包法利先生回来,便把他引开。主仆二人匆匆把留下看守财物的人安顿到阁楼上。那人保证待在上面不下来。
整个晚上,爱玛都觉得夏尔闷闷不乐,似有心事的样子。她不安地偷眼打量他,觉得他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谴责她。当她的目光落在配着中国屏风的壁炉上,落在宽大的窗帘和扶手椅上,落在曾使她苦涩的生活变得稍稍温馨的一切物品之上时,心里猛地感到强烈的内疚,或者不如说,感到无限的遗憾。这种遗憾非但没有使她私情泯灭,反而刺激它愈益炽烈。夏尔双脚搁在柴架上,平静地拨着火。
有一阵子,看守人大概藏在上面觉得无聊,稍许弄出一些响动。
“上面有人走动?”夏尔问。
“没有!”爱玛回答,“有一扇天窗,开着,风刮得响。”
第二天是星期日,爱玛赶到鲁昂,去向所有她知道姓名的银行家求贷。但他们不是去了乡下就是去了外地。爱玛并不泄气。无论见到什么人,便声称急等钱用,向他求借,保证归还。大家都不肯借。有几个还当面讥笑她。
两点钟光景,她跑到莱昂的住所,敲了好久的门,最后他才出来。
“谁让你来的?”
“打扰你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
莱昂坦白说,房东不愿意房客在这里接待女人。
“我有话对你讲。”爱玛说。
于是莱昂伸手摸钥匙。爱玛拉住他。
“啊!不用了。上那边,咱们房里去。”
于是,他们到了布洛涅旅馆他们包下的房间。
一进门,她就喝了一大杯水。她脸色极苍白,开口说道:
“莱昂,你要帮帮我。”
她紧抓住他的两只手,一边摇着,一边又加上一句,
“你听我说,我需要八千法郎!”
“你疯了!”
“还没疯!”
爱玛立即把扣押财产的事告诉莱昂,把自己的苦恼也和盘托出:夏尔对整个事情一无所知,婆婆对她恨之入骨,卢奥老爹爱莫能助;这笔必不可少的款子,就只有指望他莱昂帮她去张罗了……”
“你让我怎么办?……”
“你真是个饭桶!”爱玛骂了一句。
莱昂给骂急了,傻乎乎地说:
“困难没有你说的严重。也许有个千把埃居,那家伙就不会闹了。”
这又是一条理由,需要奔走活动,走走门路。筹措三千法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再说,莱昂可以凭他的职位担保。
“去吧,试一试!非得这样不可!跑呀!……尽量想办法!尽量想办法!我会好好爱你的!”
莱昂出去了。一个钟头后回来,板着脸对爱玛说:
“我跑了三家……白跑了!”
他们在壁炉两角,面对面地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一阵,爱玛才跺跺脚,耸耸肩,嘀嘀咕咕地说:
“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保准弄得到钱!”
“上哪儿弄?”
“你的事务所呀!”
她紧紧盯住莱昂。
她眯着眼睛,样子又淫荡又撩人,那火辣辣的眸子里,射出可怕的毅然决然的光芒。这个女人是在唆使他犯罪哩!可是面对她无言的意志,莱昂觉得自己要抵挡不住了。他害怕,为了阻止她发出明确的指示,他一拍额头,大声说:
“莫雷尔(这是他的朋友,一位富商的公子)今晚上回来呀!我想他不会拒绝的。我明天把钱给你送来。”
爱玛得到这一线希望,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欢欣鼓舞。莫非她看出他是在说谎?莱昂脸一红,又说道:
“不过,亲爱的,如果三点钟我还没来,你就不要等了。我得走了。请原谅。再见!”
他握住爱玛的手,觉得它冷冰冰的,毫无反应。爱玛万念俱灰,心力交瘁,没有任何感觉了。
四点钟敲响了。爱玛像自动木偶似的,听凭习惯的支配,木然站起来,准备回永城。
天气晴朗,正是阳春三月、春光明媚、乍暖还寒的日子,白晃晃的天空上阳光灿烂。鲁昂人穿着盛装,兴高采烈地在街上闲逛。爱玛走到教堂前的广场上。正好上完晚课,人群从教堂的三座拱门里涌出来,就像穿过桥洞的三道江流。看门人屹立在人流之中,恰似中流砥柱。
于是她想起那天,她忐忑不安又满怀希望地走进这座圣殿,殿堂高大轩敞,却不如她的爱情那样深广。她一边向前迈着步子,一边在面纱里饮泣,晕晕乎乎,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当心!”一辆通行马车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声音高叫道。
爱玛站住了,让一辆双轮轻便马车驶出来。驾辕的是一匹奋蹄疾行的黑马,赶车的是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绅士。他是谁?爱玛认出来了……马车疾驶而去,一会儿就消失了。
是他,是子爵!爱玛转过身子,街上阒无人迹。她那样虚弱、伤心,不得不靠住一面墙,才没有倒下去。
接着,她又想,自己也许看走了眼。究竟是不是子爵,她也并不清楚。现在一切,她内心和外界的一切,都把她抛弃了。她觉得自己一脚踏空,跌进无底深渊,彻底完蛋了。因此,当她来到红十字旅馆,看见欧梅这个好人时,几乎都要转悲为喜了。欧梅正看着人家把他采购的一大箱药品装上“燕子”,手上拿着六块硬饼,用一块帕子包着,带回去给太太吃。
这种头巾型的硬饼沉甸甸的,通常抹上咸黄油,在四旬斋期间吃。欧梅太太对这种硬饼情有独钟。据说哥特人的食品,流传下来的就只有这一种,其产生时间可能要上溯到十字军东征的年代。那时,彪悍的诺曼底人在餐桌上,借着黄灿灿的火把光亮,饮着大坛大坛的肉桂酒,咬着大块大块的猪肉,把这些饼当作撒拉逊人(中世纪欧洲人对阿拉伯地区和西班牙的穆斯林的称呼)的头颅,大吃一顿。药剂师的夫人尽管牙齿不好,英雄气概却一分不少,吃起硬饼来像古代那些诺曼底人一样啃得嘎嘣直响。因此,欧梅先生每次进城,都少不了跑到杀场街那家做得最好的饼店,买几块带回去。
“见到你真高兴!”说着他伸出手来,扶爱玛上车。
接着他把饼子吊在行李兜的皮条上。光着头,交抱着双臂,显出拿破仑式的沉思神态。
不过,当马车驶到山下,那个瞎子像平常一样出现时,他嚷嚷地说:
“我真不明白,当局怎么还容许这种罪恶行当存在!该把这些家伙关起来,强迫劳动!我说得一点不错:进步像乌龟一样在爬!我们还在野蛮的泥淖里打滚!”
瞎子拿着帽子伸过来,在车门边晃来晃去,好像有一褶帘子脱落,在悠悠地摆动。
“瞧!”药剂师说,“他得的是瘰疬!”
尽管他认识这可怜的瞎子,却装出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念念有词地说出一串术语,如“角膜”“混浊角膜”“巩膜”“面容”等,又用慈祥的口气问他:
“朋友,你得这毛病,有很久了吧?你最好还是节制饮食,少去酒馆瞎喝。”
接着他又劝他喝酒要喝好葡萄酒、好啤酒,吃肉要吃好的烤肉。瞎子继续哼着唱着,看来像个白痴。最后,欧梅先生打开钱包。
“喏,这是一个苏,你找我半个。千万别忘了我的忠告,你会尝到好处的。”
伊韦尔大声说,他那些忠告有个屁用。但药剂师肯定说,用他配制的消炎药膏,准能把瞎子的病治好。他把地址告诉瞎子:
“欧梅先生,住在菜场附近,人人都认识,只要打听打听就行了。”
“好啊,你也不会白费劲的,”伊韦尔说,“我们有一场滑稽戏好看!”
瞎子身子一蹲,脑袋往后一仰,两只发绿的眼睛乱翻,舌头乱舔,两手揉着胃部,像一条饿狗,嗷嗷地低叫着。爱玛感到恶心,从肩头上给他扔去五法郎硬币。这是她的全部财产。她觉得这样扔掉十分痛快。
马车继续前行。欧梅先生突然把身子探出窗外,嚷道:
“少吃淀粉类食品和乳品!穿羊毛内衣!用杜松子烟熏患处!”
一幅幅熟悉的景物从眼前闪过,慢慢地使爱玛暂时忘记了痛苦。她感到疲惫不堪,垂头丧气,恹恹无力地回到家,几乎睡着了。
“听天由命吧!”她暗忖道。
再说,谁又说得准呢?也许什么时候,会冒出一个不寻常的事件;就是勒侯也有可能突然暴死。
上午九点,广场上一阵喧闹,把爱玛吵醒了。菜场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在看贴在柱子上的一张大布告。她看见于斯坦踩在一块石桩上,把布告一把撕了下来。但这时乡警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欧梅先生赶忙跑出药店。勒弗朗索瓦太太挤在人群中,似乎在大声议论着什么。
“太太!太太!”费莉茜黛一边嚷着,跑进屋里,“真可恶呀!”
可怜的姑娘激动地递给爱玛一张黄纸。这是刚从门上揭下来的。爱玛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她家的动产全部拍卖。
主仆二人默默地对视片刻。她们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秘密。最后,费莉茜黛叹息一声,说道:
“太太,我要是你,就会去找吉约曼先生。”
“你认为有用?”
这句问话的潜台词是:
“你认识那家的仆人,当然了解那家的情况,知道那家主人有时也谈起我,是吗?”
“是的。去吧,会有好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