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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到英格兰
到了英格兰,人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外乡客,好像这里从来没人认识我似的。那位替我保管钱财的恩人和忠实的管家还活着。只是她非常不幸,再嫁后又守寡,生活十分窘迫。我让她不要把欠我钱的事放在心上,我绝不会为难她;相反,为了报答她以前对我的关心,我还尽自己微薄的财力给了她一点接济。当时我也囊中羞涩,实在帮不了她多少。不过,我告诉她,我永远不会忘记以前她对我的好,将来有能力一定帮助她。我后来确实也没有忘记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我去了我的家乡约克郡。我的父亲已过世,母亲和母亲那边的长辈都已作古,只剩下了我的两个妹妹,和我哥哥的两个孩子。因为大家都以为我早就死了,所以没有给我留一丁点财产。从家庭这方面,我完全找不到一点接济和资助。我身上那点钱,根本无法帮助我在世上立足。 我确实遇到了一个对我感恩图报的人,这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我说的是那位船长,我碰巧救了他,从而保全了他的船和货物。他把我救他及船上的人的经过,详细地讲给那些船主听,于是他们邀请我去和他们以及几位相关商人会面。他们对我的行为都大加赞赏,送了我二百英镑作为酬谢。 我反复考虑自己当前的处境,感到这里实难安身立命,于是决定到里斯本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我在巴西的种植园的情况,以及我那位合伙人的境况。我相信他一定以为我已经死去多年了。 怀着这样的打算,我搭上去里斯本的船,第二年四月,到达里斯本。在这样的奔波中,我的仆人星期五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他忠诚可靠,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我忠心耿耿的仆人。 到了里斯本,我几经打听,找到了老朋友——当初把我从非洲附近的海面上救起的那位船长——这叫我万分高兴。船长年事已高,已不再航海。他让已近中年的儿子接替他做了船长,做的还是巴西的生意。他已经不认得我了,说真的,我也快认不出他了。但不久我就记起了他从前的样子。当我告诉他我是谁之后,他也认出了我。 老友相逢,一番热烈的寒暄,我问起我的种植园和合伙人的情况。老人告诉我,他大概已有九年没去过巴西了。不过,他可以向我保证,他离开的时候,我的合伙人还健在。不过,另外两位受我委托与他一起照管我的产业的代理人已经去世。但他相信关于我种植园的收益情况,我还是能得到一份可靠的账目。因为当时人们普遍认为我已在海上遇难,我的几位产权代理人就把我在种植园的股份所应得的收入,报告了税务官。税务官怕我再也无法回来接收这笔财产,便做了如下安排:收入的三分之一上缴国库,三分之二划拨圣奥古斯丁修道院,用来救济灾民和在印第安人中传播天主教;但如果我回来了,或者有人代表我来到巴西,我的财产就应该归还于我,只是已经分配给慈善事业的那一部分收益是不能返还的。他向我保证,政府的土地税务官和修道院的司事,一直在监督我的合伙人,叫他每年交出一份可靠的账目,并将我应得的收入上缴。 我问老船长,是否知道种植园近年来的发展情况,我是否值得再去照管这份产业,如果我去了巴西,想把我应得的收益收回来,是否会很难。 他说,他不太清楚种植园发展的具体情况,不过,他知道我那个合伙人尽管只有种植园一半的收入,我已经成了当地的巨富。他又告诉我,他曾听说,国库每年收到种植园三分之一的收入,其数额已达二百莫艾多。这部分钱好像拨给另一个修道院或宗教机构了。要顺利收回这笔财产,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我的合伙人还活着,可以证明我的股权,我的名字也在巴西登记在册。他还告诉我,我那两个代理人的继承人都非常公正、诚实、富有。他相信,我不仅可以凭借他们的帮助收回财产,而且我还可以从他们手中拿到一大笔属于我的钱。那是在他们的父亲保管我的财产期间我每年应得的收入。据他回忆,把我的收入交公是十二年前的事。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有些烦乱和不安。我问老船长,既然我立过遗嘱,指定他作为我财产的全权继承人,为什么我的代理人还要这么处置我的财产呢? 他认为我说得没错。可是,一直没有我死亡的确切证明,而在没有我已死亡的确切消息之前,他就不能成为我的遗嘱执行人。另外,这远隔重洋的事他也不想干预。不过,他确实把我的遗嘱在有关部门注册登记过,而且提出过他的产权要求。如果他能提供我死亡的确切证明,那么他就会根据财产委托权法,接管我的制糖工场,并且派目前就在巴西的儿子去经营了。 “可是,”老人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也许你听了会不那么高兴。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你的合伙人和代理人就提出把你名下六七年的收入交给我,我收下了。可那段时间,种植园正在发展,需要添置设备,修建制糖工场,又要买奴隶,开销我很大,后来的收入却并不那么可观。不过,”老人说,“我会把我总共收到的钱数以及我是如何支配这笔钱的,给你列个详细的账单。” 我和这位年事已高的朋友又长谈了几天。他把一份种植园头六年的细账交给我,上面有我的合伙人和两位代理人的签名。当时都是以实物记账,比如说多少捆烟叶,多少箱食糖,此外还有制糖工场的副产品,像朗姆酒、蜜糖等。从账目中,我可以看出,每年收入都有一定增长。不过,正如我前面已经提到的,由于头几年开支很大,所以最初几年的收益并不多。尽管如此,老人还是告诉我,他欠我四百七十莫艾多,另外还有六十箱糖、十五捆烟叶。这些货物在他的船上损失了——他的船在开往里斯本的航行中失事,那是在我离开巴西十一年以后发生的事。 这位善良的老人开始跟我诉说他一连串的倒霉事,说他实在是万不得已才用我的钱去弥补损失,并在一艘新船上搭了一股。“不过,我的老朋友,”他说,“如果你要用钱的话,我不会让你缺钱花的。只要我儿子一回来,我就可以把钱如数还给你了。” 说完,他拿出一个旧钱袋,从里面掏出一百六十个葡萄牙金币,又把他和他儿子在新船上各占四分之一股权的出让书拿出来。这条船现在由他儿子开往巴西去了。他把这两样东西都放在我手上,作为担保。 这位可怜的老人如此善良正直,实在令我感动。我觉得有些不忍心听下去了。想起他以前对我种种的好,想起他在海上把我救起,对我一直那么慷慨,现在他又多么真诚地在帮助我,想到这些,我禁不住因他这些话流下泪来。于是我问他,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能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这会不会让他生活拮据。他对我说,当然会拮据一些。但这毕竟是我的钱,我也许比他更需要这笔钱。 这位好心人说每一句话都充满真挚的情感,让我听来不住地掉眼泪。临了,我拿了一百个葡萄牙金币,并叫他取出笔和墨水,写了一张收据给他。我把剩余的金币还给他,并告诉他这一百个金币我也会还给他的,我后来确实也还了。至于他和他儿子对船的股权出让书,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收。我说,如果我需要钱,我相信他一定会给我;如果我不需要,我就不会跟他要一分钱,即使他认为我有理由要。 这件事情办完后,老人问我,要不要他为我想办法把种植园收回来。我对他说,我想自己去一趟。他说如果我愿意自己去,那也好,但要是我不愿意去的话,也有很多办法收回我的权利,并且很快就能把我的收入拨给我使用。他说,目前在里斯本的河道里就有一批船要开往巴西。他让我到官方的登记处注册我的名字。他自己也写了一份书面证明,宣誓证明我还活着,且我与最初在巴西置地、建立种植园的业主,是同一个人。 这份书面证明经过公证,又附上了一份委托书。临了,老人又为我写了一封亲笔信,让我连同上述两份文件,一起寄给一位他熟悉的巴西商人。然后,他建议我留在这里,等待回复。 这次委托手续真是办得再公正不过了。不到七个月,我就收到了那两位代理人(当初我正是因为这两位代理人才出海的)的继承人寄给我的一批函件,主要包括以下信函和文件: 第一,种植园收入的一本细账(流水账)。时间从他们的父亲跟葡萄牙船长结账那年算起,一共六年,结余后应该给我一千一百七十四莫艾多。 第二,另外四年的一本账目。那时政府还没有接管我的财产,我的代理人将我作为失踪者(他们称为“法律上的死亡”)来替我经营产业。由于种植园的收入逐年增加,这四年共结存的金额是三万八千八百九十二克鲁扎多,合计三千二百四十一莫艾多。 第三,圣奥古斯丁修道院院长提供的一份账目。他已经获得十四年以上的收益。除了医院用去的钱以外,他非常诚实地告知我,还有八百七十二莫艾多没有分拨出去。他现在将这笔钱记在我的账上。至于上缴国库的那一部分,则不能返还了。 另外,还有一封来自我的合伙人的信。信中诚挚地祝贺我仍然活在人世,并向我报告了产业的发展,以及每年的生产情况,还详细谈到了种植园的规模,一共有多少亩土地,如何垦种,拥有多少奴隶。他还在信中画了二十二个十字架,祝福我,告诉我他已咏诵了无数遍“万福玛利亚”的祷词,为我还活在人间而感谢圣母玛利亚;他非常热诚地邀请我去巴西收回产业,同时他还要我给予指示,如果我不去巴西,他应该把我的财产交给谁。信的结尾他代表他本人和他的家人向我表达他们对我的深厚情谊,又送给我七张精美的豹子皮作为礼物。这些豹子皮是他派往非洲的另一艘船给他带回去的,看来他们的非洲之行比我幸运得多。此外,他还送给我五箱上好的蜜饯,一百枚没有铸过的金元,体积比莫艾多略小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