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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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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9 19:41:35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12-19 19:36 编辑


      晚祷的钟声在空中悠悠地响着。
      听着这一下接一下的钟声,爱玛的思绪沉入对少女时期和修道院寄宿时期往事的回忆之中,她记起圣坛上插满鲜花的花瓶,四边竖着小立柱的圣龛和高过它们的大蜡烛。她多么想和昔日一样,置身在女寄宿生的行列:长长的一溜,都戴着白面纱,间或这里那里,显出一块黑色,那是在跪凳上低头祈祷的修女戴的硬挺挺的头巾。星期天望弥撒,她常常抬起头,从袅袅的淡蓝色香烟中,瞥见圣母慈祥的面容。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酸楚,便觉得浑身瘫软,顿失依靠,像一根羽毛,在风暴中飘摇。她不由自主地朝教堂走去,不论什么祷告都准备参加,只要能在神灵面前奉上一炷心香,忘掉人生的一切。
      教堂里处点着一盏灯,也就是说,一只玻璃盅吊在半空,再插上一根小灯芯。远远看去,宛如灯油上闪闪烁烁地漂着一颗白丸子。一束长长的日光照进来,照亮整个中殿,却使角落和边廊更显得幽暗。
      教堂栅门的门墩太松,一个少年正在摇晃着栅门玩。包法利夫人问他:
      “本堂神父在那儿?”
      “他就要来了。”少年答道。
      果然,本堂神父住宅的门嘎一响,布尼齐安神父就走了出来。
      看见了包法利夫人,他问道:
      “身体怎么样?”
      “不好。”爱玛说,“难受哩。”
      “唉!我也一样。”神父说,“天气乍一变热,人真是受不了,慵倦乏力得很,不是吗?可你有什么办法?正如圣保罗所说,我们生来就是受苦的。倒是包法利先生,对你的身体是怎么看的?”
      “他呀!”爱玛做了个鄙夷不屑的动作。
      “怎么?”神父大觉意外,问道,“他没有给你开点什么药吃?”
      “唉,”爱玛说,“我要的药地上没有。”
      神父继续往下说:
      “大概,包法利先生总是那样忙吧?我跟他,我们俩肯定是全教区最有事干的人。不过,他是医治肉体的医生,”神父爽朗地笑了笑,补充说,“而我呢,是医治灵魂的医生。”
      爱玛用恳求的目光盯着神父,说:
      “是啊……你救苦救难,减轻人们的不幸。”
      “嗨!包法利夫人,你可别提这事!就是今天早上,我还不得不跑了一趟下狄奥城。一头母牛患了肿胀症,大家都认为是中了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头头母牛都……庄稼人真是可怜!”
      “别的人也可怜。”爱玛说。
      “那当然。比如说,城里做工的。”
      “我指的不是他们……”
      “对不起!我认识城里一些可怜的家庭主妇,一些贞洁女人,我向你保证,那都是地地道道的圣女,可是连面包都没有。”
      “可是,有些女人,神父先生,”爱玛撇撇嘴说,“有些女人,面包虽然有,却没有……”
      “冬天取暖的火,是吧?”神父接口说。
      “唉!没火有什么要紧?”
      “怎么!有什么要紧?我看哪,人自己吃饱了饭,挨不了冻,就……说来说去……”
      “天主啊!天主啊!”爱玛直叹气。
      “你不舒服吗?”神父问,关切地走上前来,“该不是消化不良吧?包法利夫人,你应该回家去。喝几口茶,或者喝杯凉水,加点红糖,就会舒服起来的。”
      “为什么喝茶?”
      她的神情,仿佛大梦方醒
      “刚才你直摸额头,我以为你头晕哩。”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什么事?我记不起了。”
      “我吗?没有……什么也没有……”爱玛忙不迭地否认。
      她四下张望了一遍,慢慢把目光落到穿教袍的老头身上。他们默默无言地对望着。
      “那么,包法利夫人,”神父最后还是开了口,“对不起,失陪了。你知道,责任重于一切。我得去管那帮淘气鬼了。眼看初领圣体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就怕到时还要出娄子。所以从圣母升天节起,我每星期天都要给他们加一个钟头的课。……夫人,请保重身体,并代我向你先生致意!”
      说完,神父就走进教堂,一进门就行了个跪拜礼。
      爱玛看着他微微歪着头,双手半握,抄在背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两排板凳之间,接着就不见了。
      回到家,她扶着栏杆登上楼梯,一进卧室,便往一把安乐椅上倒下去。
      小贝尔特穿着一双毛线织的鞋子,蹒跚着走过来,想抓住母亲围裙的带子。
      “别缠我!”她说,推开女儿。
      过一会儿,女儿又来了,这回靠得更近,贴着母亲的膝头,把两手支在上面,抬起蓝色的大眼睛望着她,一线细细的涎水,从唇边挂下来,滴在绸围裙上。
      “别缠我!”爱玛生气地重复道。
      她的脸色吓得孩子号叫起来。“唉!叫你别缠我!”她又说一句,用肘子把女儿一推
      贝尔特跌倒在五斗柜脚下,碰着铜拉手,破了一道口子,出了血。
      莱昂对没有结果的爱情已经厌倦。再说,生活天天如此,没有任何乐趣在前面吸引,亦没有任何希望在心中鼓舞,他开始感到苦闷难熬。对永城镇、永城镇人,他都感到腻烦。一看到一些房屋、一些面孔,他就厌恶得难以自持。药剂师也算个老好人了,可他近来也完全不能忍受。他憧憬一个崭新的环境,但也感到疑惧。
      很快,疑惧变成了焦躁不安。于是遥远的巴黎为他奏起了化装舞会的鼓乐,送来姑娘们的浪笑。既然他要去那里读完法科,何不现在就去呢?有谁拦阻他呢?于是他在心里做起了准备,预先考虑在那里该干些什么。他在想象中给自己布置了一套房间,他将像艺术家一样生活!
      他要学弹吉他!他要置一件室内便袍、一顶巴斯克软帽、一双蓝色的丝绒拖鞋,甚至,他已经欣赏起壁炉上交叉挂的两把花剑,以及上头挂的一个骷髅和一把吉他来。
      难的是征得母亲同意。不过再没有比这更显得合理的动机了。连老板都支持他到别的事务所去看看,以求更大的发展。他想先采取折中办法,在鲁昂找个二等办事员的位置,却没有如愿。最后他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详细陈述了马上去巴黎居住的理由。母亲同意了。
      可是他并不急于动身。整整一个月,伊韦尔每天从永城到鲁昂,又从鲁昂回永城,帮他运送箱子、箧子、包裹。他新添了衣物,请人翻修了三把安乐椅,又买了一些绸巾,总之,预备的物品,就是周游一趟世界也绰绰有余。行期却一周挨一周,直到收到母亲第二封信才定下来。母亲催他动身,既然他希望在放假前通过考试。
      告别的时刻到了。大家拥抱一番,欧梅太太失声哭了,于斯坦也呜咽起来。欧梅先生是条硬汉子,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亲自帮朋友拿大衣,把他一直送到公证人家门口。公证人用自己的马车送他去鲁昂。莱昂只有一点时间去向包法利先生告别。
      他登上医生家的楼梯,停了停,缓过几口气来,当他走进房里时,包法利夫人猛地站起来。
      “我又来啦。”莱昂说道。
      “我知道是你!”
      她咬着嘴唇,血往上涌,发根以下、领口以上,全都红了。她一直站着,肩膀靠着墙裙。
      “先生不在吗?”莱昂问。
      “出去了。”
      说完又重复一句,
      “出去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两人四目相视。他们的思想,像急剧起伏的胸脯,同样焦渴不安地紧贴在一起。
      “我真想亲亲贝尔特。”莱昂说。
      爱玛走下几级楼梯,唤费莉茜黛。
      莱昂迅速扫视四周,将目光停留在墙上、搁架和壁炉上,仿佛想进入一切,带走一切。
      爱玛回来了,女佣把贝尔特领来了。小姑娘用细绳子吊着一个头朝下的风轮,拿在手里直晃荡。
      莱昂在她脖子上连亲几下。
      “再见,可怜的孩子。再见,小宝贝。”
      他把她交回母亲。
      “把她带走吧。”爱玛吩咐女佣。
      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包法利夫人转过身,脸贴在窗玻璃上。莱昂拿着便帽,轻轻地拍着大腿。
      “要下雨了。“爱玛说。
      “我有披风。“他答道。
      “哦!”
      她转过身,微低着头。光亮照在她的额头,直到弯弯的眉弓,宛如照在大理石上。从她脸上,看不出她在天边看见了什么,也看不出她内心在想什么。
      “好吧,再见!”莱昂叹口气,说道。
      她猛地抬起头。
      “行,再见……走吧!”
      他们朝对方走去。莱昂伸出手,爱玛犹豫了一下。
      “嗬,来英国式的呀!”她勉强笑一笑,把手递过去。
      莱昂感到她的手被自己抓在手上,甚至感到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流进这潮润的手掌。
      接着他松开手。再次与她对视片刻,然后走出来。
      走到菜场,他停住步子,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最后一次凝望那座白房子。房子上有四扇绿色百叶窗。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在卧室窗户后面,但窗帘却好像是自动解开的,长长的褶子缓缓移动,最后一下全拉开了,齐刷刷地垂挂在那里,比石灰墙似乎还要凝固。莱昂转身,快步走起来。
      离得老远,他就看见老板的双轮轻便马车停在路上。一个系粗麻布围裙的汉子牵着马立在旁边。欧梅和吉约曼先生说着话。他们正等着他哩。
      “来拥抱一下吧。”药剂师噙着泪水,说道,“这是你的大衣,好朋友,当心着凉。顾惜身体!善自珍重!”
      “好吧,莱昂,上车吧。”公证人说。
      欧梅探着身子,哽咽着对车里人说出几个伤心字:
      “一路平安!”
      “再见。”吉约曼先生说,“走吧!”他们走了。欧梅先生转身往家里走。
      包法利夫人推开朝花园的窗户,观看天上的云状。
      西边,鲁昂的方向乌云密布,仿佛黑压压的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云团后面,阳光四射,宛如枝枝金箭悬在空中。天空其余部分,高远明澈,无一丝云翳,白亮亮的。忽地狂风大作,刮得杨树弯了腰。接着,大雨骤从天降,打在绿叶上哗啦啦直响。不一会儿,云散雨霁,太阳又露了脸。母鸡咯咯直叫,鸟雀在水淋淋的灌木丛里振翅欲飞。沙滩上的积水托着片片粉红的金合欢花,缓缓流淌。
      “啊!他应该走了很远啦。”爱玛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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