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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在东莞十八年》__第十章__亲亲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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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1-4 20:27:27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4-11-4 20:27 编辑

      “哦,我的孩子,我的卿卿,你来吧,快点降临人间吧……”这是我读过的一首最美的诗。
      快到预产期了,孩子在体内踢打着我,幸福的感觉漫上心头,原来做母亲的日子既艰辛也幸福。
      是女人总是要生孩子的。1994年底,身怀六甲的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江西老家。等着孩子快生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写些心情散文,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没事时,就看弟弟留在家里的中外名著,也不愁没事做。我的文友林灵、远翔也经常带来一些南方文坛的消息,谁谁跳槽了,谁谁从工厂被某文化单位看中后进了报社做起专职编辑记者了。这大大鼓舞了我写作的干劲。我想,我绝不能做一个昙花一现的才女,我要做知识型的实力派作家,为打工妹争这一口气,让那些研究民工的专家们知道,我们农民的子女进城,不只是为了挣几个钱,我们也有精神需求、也需要倾诉和关爱,我们也能创造精神财富,建造一个精神的家园。经历对于我,苦难对于我,不也是一种宝贵的精神财富吗?
      1995年农历二月二十五日凌晨,我顺利地产下了一个女婴。她的小名叫萍儿,即“漂泊的萍”;正名叫汪逸,“逸”的本意是奔跑的意思,这是引伸为飘逸的意思。
      我要带孩子,趁这个机会,我还要啃那些难懂的文学概论、古代汉语、现当代文学作品选、外国文学史之类的大专课本,所以很少写诗。再加上孩子们哭闹和柴米油盐的琐碎,我鲜有作品发表。我知道要写作,必须有一定的文学素养,成绩是属于过去的,漫漫的文学路还要向前延伸着,我必须努力。有些陌生的朋友来信责问:“汪洋,你江郎才尽了?销声匿迹了?还是见好就收了?”我无言以对,也不想过多地去解释什么,时间会证明一切。
      带孩子的日子平淡无奇,也远离了经常有记者采访、有读者写信的日子,似乎少了点什么?生活少了激情和诗意。我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我却天天想着那充满热情、快速运转的南方流水线。好久都没大家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桂花好吗?她可是我亲自招进来的新统计员。小桦好吗?早就听说要结婚了,兰芬怀孕比我早,回了四川老家,应该早已生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多想知道好的近况。
      在家没什么事做时,就尽胡思乱想,忆起我家三代女性不同命运,我思绪万千。
      我的母亲四岁就被迫让外婆送人了。外公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新中国成立之初被当成“现行反革命”,是黑五类分子。而外婆也未能幸免,每天要去运石头铺路,下田干活,还要照顾六个孩子。而我母亲、大姨、舅舅们也被当做“狗崽子”、“黑五类”子女受尽欺负,刚读完小学的大舅也被迫回家务农。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转眼间被蒙上了阴影。外婆是读过很多书的聪明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罪,便留下了大姨和小舅,把另外的四个孩子分别送给了穷亲戚们收养。我妈和大舅被抱给了两个姑姑家,我妈给大姑,我舅给小姑,两人同村,可以互相照应。这样,我妈和我舅他们就成了贫农,不受人欺负了,这就是我外婆无奈之下的高明之处。
      从此,我母亲每天要去田里拔猪草,再大一些就上山打柴、种地。母亲回忆说,家后面的山地给他们村里的年轻女孩,一天一夜之间就全翻转了。后来,母亲的养母我的外婆又生下了几个孩子。小小年纪的她每天带着弟妹,煮饭、炒菜,大一些了就到生产队里挣工分。十四岁的她做起事来很拼命,谁都夸她能干。她的养母我的外婆自然是特别喜欢,母亲成了全家的总管。“大跃进”一过,没有饭吃,母亲每天上山挖野菜、草根回来洗尽放在缸里捣碎,然后拌入少许米粉,做成米果当饭吃。外公因没饭吃,虚肿得不成个人样,几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坚强不屈的母亲照样劳动,以顽强的意志支撑着这个家。
      那时整个中国乡村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乡里有些村子,有吃观音土中毒的,有饿死家中的。那个年代,全国上下都挨饿,草根树皮都被人吃了充饥。人人叹息日子难过。母亲和他的兄弟们以及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村人都走了过来,活着就是希望。
      走过那场劫难,人们依然过着温饱难填的日子。而我的亲外婆,还要被当做“牛鬼蛇神”去游街示众。饱尝了人世沧桑的外婆,落得满身疲惫和疾病缠身。拥有高学历的外婆,却在一个小村度完了她的人生,清贫一生,也孤独一生。
      苦尽甘来,外婆终于看到了希望,同时找到了失散五十多年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姨婆。姨婆现旅居美国,时不时寄点钱回家以补外婆拮据的生活。
      母亲在养母家顽强地生活,积极地劳作,争得很多荣誉,也赢来了村人的赞誉。母亲长到十八九岁,被很多年轻小伙子追求。但她却在二十四岁那年,嫁给了我那一贫如洗的父亲。跟外婆一样,母亲也生了一大堆孩子。
      我小的时候,家穷,没有营养,母亲没有奶水,只好用米糊喂我。我就哭闹,把母亲的乳头都咬烂了。我哭母亲也哭,爷爷听到了,就说娘不会带孩子。村里的婶娘们看我可怜,便东家一口饭西家一餐奶地喂养我。所以,我可以叫奶妈的女人至少有几个。母亲为了带我,受尽了爷爷的奚落,吃了不少苦,讨了不少累。
      十岁前,很懂事的我从不向父母要钱买零食吃。别人家的孩子大多也穷,我们只是一起玩过家家,跳房子。后来,我上学了,个头矮小的我成绩却是最好的。可惜,我却没考上高中,就这样过早地挑起了在家操劳的重担。还好,我被卷入滚滚的南下打工潮,多年的摸爬滚打,终于歪打正着,我从流水线上走下来,成了一个贫穷的青年诗人。诗人的身份,现在已不像八十年代一样让人羡慕、也没有什么市场,但我却因此而身感荣幸。打工潮改变了我的命运,也美丽了我的人生。文学使我不再是一个会做农活会生孩子的农家妇女,她让我有自己的个性和审美观。比起我的外婆,我没她经历多,但比她幸运;比起我那目不识丁的母亲,我更是无比幸福。
      也许,若干年以后,我会手持画夹或笔记本,坐在清澈的小溪旁的草丛、花间,描绘我的美景,书写我的诗篇。累了,回到先生的房间,呷着他给我煮的咖啡或茶,边品尝边看他对我作品的评价,听他的高见或曼语低吟,或朗声高唱,不知有多幸福多惬意。
      想起我家三代女性的命运,我感到自己是新时代的青年,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心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感觉。
      在我们村头的上空,飘扬的党旗里凝结着片片血色。如血的黄昏里,那是父亲弓着背挥舞镰刀的影子。慢慢地飘着的炊烟,村庄里一片忙碌声,都回家了,包括鸡鸭牛群,还有晚归的农人。割完稻的父亲也牵着我家那头大水牛往回家的路上赶了。爷爷开始了做饭,烧菜,喂猪。透过舒展的风的影子,血一滴滴地渗透,那是飘扬的旗帜。一种与我们生命相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血的气味,是这片土地最浓郁的芳香,而那鲜艳的大红,是任何颜色都无法比拟的美丽。
      天色暗了下来。父亲吃过饭就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吸着旱烟,想着今夜的心事。
      二十年前我的父亲正是壮年,管着村里好几个生产队的账目。由于父亲做事认真负责,又有点文化,村里就要父亲积极申请入党。这事让爷爷知道了,就是不答应。他觉得父亲是个老实人,入了党做了官的话会很吃亏,死活不让。他以为入党就是做官。爷爷是个蛮横的人,谁都怕他,包括父亲,父亲也就只好作罢。父亲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不认为爷爷的话是对的,只是把这事搁在了一边,心里却照着党章的章程去要求自己了。他为人处事,处处都可以为别人考虑。我家孩子多,村里要给予我们家一些经济上的补贴,却被父亲一口回绝了。比我们家困难的人还多呢,父亲如是说。
      父亲是个好人,他不是党员,却总以党员身份来要求自己。无论队里分鱼分肉,他都是把好的给了别人,到最后才分给自己家,都是别人拣剩下的。因此父亲在村里的口碑很好。父亲每天劳作回来,还要帮人计算工分,安排明天的事,每天他都很忙碌,一到收割季节,他还要把该分到个人的田包干下去。
      那个年代,我们所在的那个生产队成年的劳动力太少,平时就让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早早起来去秧田拔秧苗,按秧苗的数量计算入大人的工分里头。小时候我经常夜半起来跟着母亲去拔秧苗,时间长了居然速度很快,每天早上拔完秧后再去学校上课。那时,跟我一样每天早晨拔秧苗的女孩总有十几个吧。父亲总是很高兴有我们这些能干的孩子,为双抢季节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一个早晨的拔秧工作可以让那些大男人插一天的秧呢!于是我们自己也很开心,可以帮父母挣工分。有时也有部队官兵的前来支援,父亲对来帮忙的官兵非常周到,安排吃住,找妇女送茶水接待。看得出,父亲对当兵特别向往。听说父亲年轻时也做过当兵的梦,只是因为奶奶经常有病,而父亲又是个大孝子,未能成行。
      为了我们几个孩子,父亲操碎了心,而母亲跟着父亲并没有任何怨言。母亲出身知识分子家庭,贤惠,善良,漂亮而且非常能干,求亲的人们踏破了门槛。但母亲却偏偏嫁给了一贫如洗的父亲。据说母亲从认识到结婚只见过父亲一面,因为相亲的时候不好意思细看,只感觉父亲老实,可靠,一辈子都会对她好。小时候,我们姐妹几个经常打趣母亲:你以前要是嫁了某人的话,我们现在也是城里人了,就不要在村里帮你种田了。父亲就在一旁开心地笑:没有我,你还想去城里,你也许还在哪个地方待着,你还没出生呢!然后全家就呵呵地笑了。
      每天,父亲牵着他心爱的水牛,踏着青石板路,背上扛着锄头上山了。年复一年,一直如是。现在分田到户都有二十多年了,队里也不要会计来记账。父亲把他的秤和账本带回了家,每年收割的季节就可以派上用场,每到谷子入仓,父亲便拿出账本,记录每年的产量。一年年都是这样。父亲是个老实人,庄稼就是他的根,春耕秋收,周而复始,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醉人的笑颜。
      在父亲五十五岁那年,终于,他成了预备党员。那些天,父亲看上去年轻了很多。仿佛看到胸前闪亮的党徽,那是照亮父亲生命的长明灯。父亲已经是六十五岁的人了,随着弟弟妹妹的进城、出嫁,现在我家里的责任田也越分越少了。为此我特别高兴,我们这些孩子都有出息了,希望父母不用种田种地,好好享受一下儿女福。
      可是,当我想让父母到东莞来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这里的繁华,他们总放不下家里的鸡呀狗呀猪呀什么的,还有那一点点责任田。我知道,让父母离开他们的稻田和农村,那是不可能的。我理解父亲和他的稻田情结,于是我跟弟弟商量,把一栋三层楼的大房子建回了农村,就建在村口。父母可以在农村生活,并能安享晚年。
      父亲业余时间很喜欢看书。每年我都把从广东带回去的杂志交给他看,父亲总是爱不释手,看了又看。他特别喜欢看我写的文章,还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父亲还喜欢看名著,《三国志》,《红楼梦》等,把书中所有的故事都记得烂熟。他把这些故事讲得生动而有趣。去年,新房装修好了。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和弟妹能帮助父亲,让他以一个党员的身份,也以平民的身份,为村里做点事。比如让父亲在家里开一个小小的阅览室跑,供村里人免费阅读。这点我做得到,因为我写作,好多书都是同行的朋友送的,不花多少钱。我的父亲一生操劳,我理解老人的心,也理解了镰刀和斧头、稻田和朝露在农民心里所处的显赫地位。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成长,我养成了勤劳节俭的习惯,也养成了爱读书、爱思考的习惯。每个家庭有着自己的家风。我想,这就是我家的家风:勤俭持家,努力学习和工作。无论我到哪个大都市里生活,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来息贫穷的农村,那里是我永远的根。
      写到父亲,让我想起带我去东莞的欧阳。如果没有欧阳和县劳动局相关人士的努力,我那时就不会来东莞,也许,我的命运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决定跟欧阳联系,毕竟,是他带领我们闯东莞的。我欧阳非亲非故,这些年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但我决定找找他,当面谢谢他。于是我问母亲,原先那个送我们去东莞的欧阳还在劳动局工作吗?母亲愣了好久,问我,你是说县劳动局那个黑黑的送你们去广东的欧阳范德?我说是的。妈,你怎么啦?我突然发现我妈不说话了,愣愣的,有点不对劲。
      母亲说:“他是个好人,一次次送人出去,而他自己,本来就有肺结核病,是个要养的富贵病,他又没及时治疗,一直工作,没把病当回事,最终被病拖死了。他是累死的,好人哪。”母亲说着眼圈红了。欧阳的家也在本县东里乡农村,小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他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好在现在妻子和大儿子有了工作。听到这里,我舒了一口气,欧阳叔叔总算可以安息了。
      记得我们走的那天,许多姐妹上了大巴车就哭着舍不得离开家和父母,是他,一路关照我们,并一路上负责把我们逗笑。他对我们说:“你们刚才还哭,广东多好,这么早你们就有茄子和豆角吃了,真好啊!”大家都被逗得笑了,脸上挂满了泪痕的笑;欧阳还要我们唱歌,一车年轻的姑娘顷刻间让歌声洒得满路飞扬:“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哟嘿,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哟嘿……”欢歌笑语温暖着每一个少女的梦,每个女孩都有一个美丽的梦。往事历历在目,欧阳的音容笑貌在我的眼前展现。青山依旧在,物是人已非,悲哉!
      欧阳第一次到东莞常平来看我们,他见我们做得蛮开心,激励我们要自强、自立,要在这片土地上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今天,我们已茁壮成长,长成一株株大树,亮丽了一方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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