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镜面__中短篇小说__第二部分

三

我喜欢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这意味着我能优先看见窗户外面的动静，我所在的教室外面有过一座山坡，上面常年植物茂盛，树木林立，藤蔓植物缠绕着树干直上枝顶，也有过一排旧楼，旧楼虽旧，散发的却是一种书生气质，也坚毅，它立在地面上，岿然不动。我之所以记得这两处地理环境，是因为山坡上的植被和旧楼宇的墙面都有我想要的东西，它们的内容丰富而有趣。我相信每个地方都是独特的。那是从黑板开始萌芽出来的感受，黑板是源头。我只是具备了某种“移植”的能力，让它“投影”到别处也可以繁衍。这的确是一种“能力”，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后来这种“能力”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一样。那时，我的确是不断地在新的地方发现这种场景，轻易地捕捉到这样的场景。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了，走到教室拐弯处，这里有一棵大树，我望着头顶上的树，这是一棵非常有意象的树，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我不经意地对旁边的同学描述了一下，你看，树上枝顶上像不像有人站在上面提着带把的水壶在浇花。她错愕地望着我，摇摇头，还有似乎被吓到了的神情。

我没有估算到这句戏言带来的后果显然是个错误，后面席卷而来的口水足够淹了我。大家在传，某班某人说她在学校某棵大树上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胆小的女生甚至都不敢从那棵大树底下经过去厕所，宁愿走远路或者忍着，还真闹成了一桩“恐吓事件”!老师恨不得给我安排时间地点出来澄清了。学校是个讲科学的地方，他们考虑到这样做怕有欲盖弥彰的后果才作罢。也有人跑过来戏谑地跟我问，你家祖上是不是有风水先生？你有“天眼”吗？否则你凭什么说你看得见！我没有说我看见。同学摇摇头不满意而归。

当他们对这类问题丧失好奇心后便置之不理，我才得片刻安宁，只是后来，女生开始不愿意跟我走在一起，特别是晚上，她们肯定是害怕突然之间我跟她们说个啥“冷笑话”吓得她们晚上睡不着觉。男生间竟然开始怂恿说，谁敢跟某人走在一起？很不巧，某人就是我，似乎跟我在一起的人是真的勇士！总之，他们杂糅了我以前的种种表现以及我和某某女伴说过的悄悄话，再加上他们的创造力，塑造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我，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我。

此时，将这些置身事外的是我，我无法改变什么。我想起了同校不同班的王宜宁，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跟他说起过这棵大树，那时的说法还要天马行空，我不知他会不会在此时加入到这个队伍里面，为那个传言煽风点火。

或者，他有听说这个事情吗？有关注我吗？

虽然我不理会别人的看法，可是我的内心没有那么成熟和强大，所以周末放假，我跑去找王宜宁，才得知他放假在家了，他妈妈生病了。那个把碎布块缝合起来给他做小布袋子分门别类装东西的女人，此时躺在床上，瘦弱极了，缺少了这双勤劳的手，他的家里布满了尘，只是布了尘，还不算乱，有条不紊，靠近窗户那里停放着一台蝴蝶缝纫机，缝纫机外面的布套也是她缝制的，连墙上的挂历，也有一个合身的布套，他家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地方，看着很暖心。我这才知道王宜宁的爸爸常年不在家，他爸爸是一个厨师，跟朋友一起跑在外面，有时是帮别人打工，有时候是自己做。他的妈妈记得我，知道我是王宜宁的小学同学。此时，我没法跟他开口说我的情绪和心态，我觉得我那些跟他比起来算不了什么。而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是打着这个幌子来见王宜宁，其实这点事情真伤不了我。

当他要去菜园里摘菜时，问我去不去，我果断答应。他家的菜园子真大，还有一口堰塘，塘里有菱果，菱果的蔓子底下还能看见几尾出来吐气的鲤鱼，堰塘边种着黄花菜，王宜宁站在青瓜架下指着黄花菜朝我喊，知道那是啥不？我说，那是大黄花。他咧开嘴巴哧哧地笑，忘忧草啦！我不信。他提着一个竹菜蓝，里面放着他摘来的蔬菜瓜果，他从里面拿了一根嫩青瓜、两个番茄在塘里洗干净后递给我，我们坐在塘边的干燥的泥地上，一边吃一边说话，青瓜和番茄吃在嘴里很清脆很解渴。

王宜宁终于说到那个事件上面，他让我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随便开口说那样的话，他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理解我的。他不经意的这么一句话，却是解开了我许多年来的心结，我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说话。我本来想跟他一起煮饭，可到那时天就黑了，我跟他说明，他便没有挽留，临走时他用布袋子装了三个煮鸡蛋塞进我的书袋里，叮嘱我路上饿了的话就吃。路上，我学着王宜宁的步伐，学着他吹口哨，护住书袋里的鸡蛋欢快地奔回家。

当晚，黑板上的内容出现在梦境里，活灵活现，黑板有界限，梦境里没有，那些场景出现得不重叠，有层次，那真是所有场景的升华迸发啊。

那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地方，记忆很深的还有那里的树木，色彩迷离却清晰，无一不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气质来，我猜那就是树木里的贵族气质，那里住着一群善良可爱的精灵，也只有在那样的生态里才有这种精灵生长。往下是大片的层次分明的黄色紫色还有更多颜色的花地，层次分明是指它的颜色，一种颜色就是一个层次，决不惨杂。那些花儿也许是向日葵也许是黄玫瑰也许是薰衣草，由高高的地方延伸下来。精灵在头顶上欢快寺飞翔，鸟语花香，如神话境地。穿梭其间，似乎怎么也走不完，也有不想走出去的原因，流连忘返。

四

我发现我从黑板和墙上看到的画面色彩丰富了是在去了王宜宁家之后。

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件事，我在黑板上看见一幅画，浅暗灰色的背景，如枫叶一般的秋景，有经纬般的线条，还有镶嵌的玫瑰花，格局独特精致。它竟是出现在——黑板上黑白灰的斑驳之中，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意念的三原色与现实的三原色的造色功能是一致的吧。

我将头斜靠在我们教室的木门上，耳朵顺势贴在门樯上，竟然听到一阵类似于集市的喧腾声，还有些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连忙将耳朵移开，一切声音不复存在，再靠近，声音迎面而来。类似于爱丽丝在喧嚣的场合里听见了兔子在向她发出信号。声音渐渐逼近，我甚至看到了那种画画，炊烟袅袅的傍晚，集市上空的天有些灰沉沉，似要落雨，行走在青石板上的人们纷纷归家。有窗户开启的农舍，隐约中听到老妇人与男人细细碎碎的谈话声，有些乡音，却听不清楚。

经仔细思量，刚刚我似乎经历了一个长途旅行，去到一个浓稠的乡间小镇，烟雾环绕，雨后变得清淡，现出来的是清澈的街市，没有鳞次栉比的大夏，只有朴素连成群的大楼，简单却不失街市气质，楼宇上面简陋却也光鲜的霓虹灯在闪烁，在这个T型路口，公交车连贯穿行，我忽然想起，又是这个路口，有记忆涌现，从一个地方到该地方下车，若再回那个地方须走过对面坐同样的车，至于要去到的是哪个地方，却没有丝毫印象。这个潜意识的涌动让我更加坚定我是故地重游。

最后见到一个中规中矩的男人，像是王宜宁中年影像，他一路跟着我，天空中飘着堇色的云朵，略有些奇幻的场面。经过了许多条街巷，那些旧街貌似我儿时经常走过的那些街，如同进入了那时的时光隧道里，还有眼前的这些人也大约是那时相识的人，是否可以理解为他们一直都是在这个场景里面的人呢，他们跟我一样有成长、成熟。仔细看，巷子略有改变，暗红色的砖砌成层次线路分明的外墙，刷了些白漆。转了几个圈子，我和他道别。转了一个弯，忽然在一个角落看见一栋成色略新，且有特色的房子，房子上沿挂着一个牌匾，写着“文学别院”的字样。我顿住了脚步，走上前去，里面似乎在排戏。有几个比我年纪大的青年男女在专注地讨论。我往门缝时瞧着，见到刚刚跟着我的那个男人从另一个门走了进去，和里面的人打招呼。他们似乎熟稔。他见到我，向我走来，叫我的名字，领我进去。我看见“花样年华”四个字。他们正在排“花样年华”的戏。我将四个字念了一遍。他们忽然都消失了。

那些也是曾经发生过的片段吗？觉得熟悉，似乎是去了一趟遥远的他处，感觉累，同时又觉得喜悦。这是我的意念还是幻想？它给我带来的那种满足感无所谓梦境与现实之分。

若干年前，王宜宁在菜园跟我说了一句他在心理学书上看来的话，说人要保持现实和梦境的平衡，不然会冲击到精神人格方面的东西。这句话愣是让我没有弄懂，他说他也不懂。

“花样年华”这个名字启发了我，我想到了最适合我在黑板上、梦境里看到的那个城——花园之城。那个有精灵飞翔的地方是花园之城的雏形，我想它应该呈现为一种更极致的美，有无限种美妙和美好。就像是有一种潜在身体里面的思想要从固有的传统的壳子里冲出，诞生出一种新想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