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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野子岭哨所走下来,我的心却一刻也不能平静,接替我的是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他能经受得住孤寂和困苦的考验吗?我替他担忧。 哨所那台老掉牙的、身骨架仍然结实的仪器和这把没琴弦的灰色吉他伴我度过了六个春秋。本来,这早就应该下山“享清福”的,也许是因为吉他的缘故,我仍然固执地守候在那里。 这把吉他,是班长馈赠的。 那年初冬,在掌声的欢送下,胸挂大红花的我神气地踏上了去野子岭哨所的路途。野子岭——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荒凉,方圆几十里渺无人迹,除了山梁还是山沟,西北风一天到晚呼呼地刮个没完没了。生活在这里无疑与世隔绝,定期送粮食和生活用品上山的战友是唯一获得外界信息的途径。工作也平淡无奇,整天守候在仪器旁,记录测得的数据。随着时间的推移,初来时的新鲜感没了,接下来的是度日如年的寂寞。 带我的是一个叫李木生的老志愿兵,我是接替他的。因为他放心不下,所以执意要留下来陪我先适应一段时间。他很有山里头的生活经验,教我怎样做饭、储存蔬菜,怎样消除孤独和寂寞……他说,只有生活好、身体好、心情好,才能工作好。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条件,心情能好得起来吗?我满面愁容。他一本正经,我却似懂非懂。 那个夜晚,我瞧见他拿出一把没有琴弦的灰色吉他,手指动情地来回拨动着,像是弹奏曲子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他奇怪的举动。他看出我心思似的向我谈起了吉他的来历。原来,吉他是他妻子的定情物,妻子知道他身处深山,所以送给他一把吉他,以便他寂寞时弹一弹,驱走心灵的孤独,更好地坚守岗位。后来,琴弦弹断了,一直没有机会换上。班长朝我笑笑,又说,可我还是时常弹起心爱的吉他。 我忽然明白了,班长是用心在弹吉他。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用心弹奏的音乐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那一瞬,我感觉到了一个普通军人的悲壮与伟大:为了祖国的安宁,宁愿忍受孤寂、宁愿与困苦相厮守。 天有不测风云。班长下山前的一个下午,铁塔上的发射嚣出现了故障,为了保证设备的正常运行,他爬上几十米高的铁塔进行检修。忽然,一阵狂风刮来,他像被扔出的大沙包,重重摔在地上,再也不能动了…… 老班长永远地走了,却给我留下了一把没有琴弦的灰色吉他。于是,那个阴灰的黄昏,我无师自通,第一次弹起了没有琴弦的吉他,哨所外的西北风一如我的琴声,如泣如诉。后来,正是那把不起眼的吉他,给了我战胜困难,赶走寂寞和孤独的无穷无尽的力量。 我决定把这把没有弦的吉他连同班长的故事都交给接替我的新战友,愿他能弹出我们的心声。 摘自《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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