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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六__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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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7 21:59:53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7-17 21:56 编辑

      有一天,他们早早分了手,爱玛独自回旅馆,走在大马路上,瞥见她从前待过的修道院的围墙,于是在榆树下一条长凳上坐下。当年那段时光,生活是多么平静!照着书上的描写去努力想象爱情,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如今令她多么神往啊!
      新婚头几个月的生活,在森林里骑马兜风,跳华尔兹的子爵,唱歌的拉加尔迪……一幕幕情景,都在她眼前浮现。蓦地,她觉得莱昂与其他人一样遥远。
      “可是我爱他呀!”她说。
      爱又怎么样?反正她不幸福,从不曾幸福过。生活为什么这般不如意?她所依靠的东西为什么总是靠不住?……若说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凛凛一躯,堂堂仪表,生性骁勇,热情奔放,感情细腻,既有天使的外貌,又有诗人的心灵,怀抱竖琴,对着苍天拨动那青铜的琴弦,奏出那韵致缠绵的情歌,那么,她为什么就不能碰到呢?啊,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有的!再说,一切都不值得费力追求。一切都是虚假的!每个微笑都掩饰着一个无聊的哈欠,每分欢乐都包藏着一句诅咒,每种乐趣都遮盖着一种厌恶,便是最甜蜜的亲吻在你唇上留下的,也只是对更强烈的快感不能实现的渴望。
      空中传来悠扬的声音。修道院的钟敲了四下。才四点钟!可爱玛觉得在那条长凳上坐了几千年。一分钟可以容纳无限的激情,正如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以容纳一大群人。
      爱玛成天只想自己如何过得痛快,丝毫不为金钱操心,便是公主也没有她这样洒脱。
      可是有一天,一个瘦弱秃顶的红脸男人来到她家,自称是鲁昂的万萨尔先生派来的。他取下封住绿色大衣侧边口袋的别针,插在袖子上,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递给爱玛。那是一张七百法郎的借据,有爱玛的亲笔签名,是勒侯转给万萨尔的,尽管他一再保证不转给他人。
      爱玛打发女佣去找勒侯,但勒侯来不了。
      陌生人一直站着,金黄色的浓眉下面,两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观察着屋里的动静,脸上却显出真诚的神气,问道:
      “有什么回复要带给万萨尔先生吗?”
      “好吧!”爱玛回答说,“请告诉他,说……我手头紧……让他宽限一下……下个星期……请他等一等……对,下个星期。”
      陌生人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了。
      可是第二天中午,爱玛收到一份拒绝付款的法律文书,上面贴了印花,好几处还用粗体字印着:布西法院承办员哈郎先生。看见这张法律文书,爱玛吓坏了,赶忙去找布商。
      勒侯正在店里包扎商品。
      “有什么需要效劳,尽管吩咐。”他说。
      勒侯说归说,手里的活却没停下。有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姑娘给他打下手。她有点驼背,又当店员,又当厨子。
      过了片刻,勒侯趿着拖鞋,在店堂地板上呱嗒呱嗒地走着,领包法利夫人上了二楼,进了一个狭小的事务室。里面摆了一张大松木书桌,上面摞着几本账簿,用一根铁条横压着,锁紧。墙边,一堆印花布尾子下面,露出保险柜的一角。保险柜很大,除了存放银钱票据,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事实上,勒侯先生还做典当生意。包法利夫人的金表链,可怜的泰利耶老头的耳环,都放在这里。泰利耶老头曾在坎康普瓦盘下了一家鸡毛小店,专卖食品杂货,后来患卡他性炎症,不得不转手卖给他人。现在他仍住在那里,脸色比周围点的蜡烛还黄,已经来日无多了。
      勒侯坐在宽大的藤椅上,说:
      “有什么事吗?”
      “你看。”
      爱玛把法律文书拿给他看。
      “嗯!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爱玛发火了,说他曾保证不把票据转给他人。勒侯承认是这么回事,但说:
      “可我也被逼得没有办法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哩。”
      “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哦!很简单:法院裁决,扣押财产……完事!”
      爱玛恨不得要揍他几下才解气,可是她强忍着,和和气气地问他,有没有办法让万萨尔先生缓一缓。
      “嗬,说得好,让万萨尔先生缓一缓!你不了解他,他的心肠呀,比阿拉伯人还硬。”
      可是这件事非得请勒侯先生出面去说一说才行。
      “好,你听我说!我觉得到眼下为止,我对你是够照顾的了。”
      说着翻开一本账簿,
      “你看!”
      手指指着账页上,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8月3日,两百法郎……6月17……一百五十……3月23,四十六法郎……4月……”
      他停住了,似乎怕说出什么蠢话。
      “你家先生签的借据,我还没提呢!一张七百法郎,一张三百法郎!至于你那些零碎账,还有利息,更是举不完,算不清。我也就不提了。”
      爱玛哭起来,苦苦央求他帮忙,甚至连“我的好勒侯先生”都叫出了口。可他把一切都往“万萨尔那混蛋”身上推。再说,他现在一个铜板也没有,大家都只管欠,没有一个肯还,拿他当羊宰。他这样一个小本生意人,哪还有钱可借?
      爱玛不作声了。勒侯先生轻咬着一支蘸水笔的羽毛,也许对她的沉默有点担心,便说道:
      “不过,要是这两天能收回几笔款子……还是……”
      “其实,”爱玛说,“只要巴纳城那笔钱的余款……”
      “怎么?”
      听说拉格洛瓦还没把钱付清,他似乎大吃一惊。接着,他的声音变得甜甜的:
      “我们的事好商量嘛。你说按什么条件?”
      “随你吧。”
      于是勒侯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一通,又拿笔写了几个数字,一边说这种事麻烦,风险很大,他是在“出血”,一边让爱玛写了四张借据,每张二百五十法郎,偿还期限各相隔一个月。
      “只要万萨尔肯通融就没问题。再说事情定了我就不会反悔。我是个爽快人,不喜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他随意拿了几件新进的货给爱玛看。据他认为,这里面没有一件适合太太。
      “你瞧,这种袍子料,只要七法郎一公尺,却保证不褪色。大家竟然都相信!到底货色怎么样,你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他们的。”勒侯承认自己欺骗别的顾客,是想以此使爱玛相信,对于她,他可是从不欺瞒的。
      接下来,他又拿出一幅十来尺长的抽纱,叫爱玛看。这是最近他从一次“大洗货”中搞到手的。
      “漂亮吧!”他说,“现在,都喜欢把它搭在安乐椅背上,时髦呐。”
      他抽出一张蓝纸,飞快地将抽纱一卷,塞到爱玛手里,动作比魔术师还快。
      “至少,我得知道价吧?……”
      “啊,以后再说。”说话间他转身走开了。
      当天晚上,爱玛就催着包法利先生给母亲写信,让老太太把他们继承的遗产余额快点寄来。
      老太太回信说,没有什么东西了:清算已经结束,除了巴纳城那所房子,他们名下的,就剩了每年六百法郎的年金,以后她会按时寄给他们的。
      于是,爱玛就往两三个病人家送账单,索讨诊费。这个办法果然有效,她立刻推而广之,大加运用。每次她总在账单后面附上一句话:“如您所知,拙夫心性高傲……这件事请勿向他提及……祈谅……您卑微的……”有几个人来信报怨,都被她扣下了。
      为了筹款,她开始变卖旧手套、旧帽子和破铜烂铁,讨价还价,锱铢必较。她出生农家,对于赚钱赢利,自然天生就会。每次进城,她总要带一些便宜的小玩意回来,别人不要,勒侯先生肯定会要的。鸵鸟毛、中国瓷器、旧碗柜,她什么都收。费莉茜黛、勒弗朗索瓦太太、红十字旅馆的老板娘,什么人她都开口借钱。巴纳城的房产钱终于收到了,她立即付清了两张期票。可是又有一个五百法郎到期了。她只好又去借贷。拆了东墙补西墙,还了旧债添新债,总是如此循环,没有个了局。
      其实,她有时也算算账,但发现数额太大,连自己也不相信,于是从头算起,很快就搞得一塌糊涂,只好扔在一边,再也不想了。
      现在,家里景况好不凄凉!债主商人上门逼债,拿不到钱,满面怒容,摔门而出。灶头上、地板上,乱扔着手帕纱巾。小贝尔特衣衫破烂,袜子都穿了洞,叫欧梅太太看了大为气愤。夏尔若是畏畏怯怯地嘟哝一两句,爱玛立即厉声回答,这不是她的错!
      她火气为什么这样大呢?夏尔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她那神经质的老毛病在作祟,便责怪自己把她的病态当过错,觉得自己自私,想跑过去亲吻她。可是转念一想:
      “不行,我会惹她厌烦的。”
      于是待着没动。
      吃过晚饭,他常常独自在花园里散步。有时,把小贝尔特抱在膝头上,打开医药卫生报,试着教她认字。孩子从未发过蒙,不久就厌了,瞪着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哇哇地哭起来。
      于是夏尔赶快哄她,提着喷壶去打水,在沙地上开几条“小河”,或者折一些女贞树枝,在花坛里栽“树”。这对花园的破坏倒不大,因为那里面早就无人收拾,野草长得老高了。原先请莱蒂布杜瓦照料,欠了他许多工钱,他也不来了。玩了一会儿,孩子觉得冷,要母亲。
      “叫保姆来,好孩子。”夏尔说,“你知道,妈妈不愿被人打搅。”
      秋天开始了,树叶一片片飘落。此情此景,与两年前爱玛病中何其相似。这一切何日才有个终结……夏尔两手抄在背后,继续在花园里散步。包法利夫人待在卧室里。家人都不上去烦她。她终日无精打采,不出卧室门,几乎不穿衣服,隔一阵子就拿出一根土耳其后宫里用的香点上。那是她去鲁昂时,在一家阿尔及利亚人开的店铺里买的。夜里,她不愿丈夫四仰八叉在她身边呼呼酣睡,一次次对他冷脸相向,终于把他赶到三楼去睡。她喜欢看惊险怪诞的小说,通宵达旦,手不释卷。书里描写的多是纵酒行乐、血腥遍地的情景,常常看得她毛骨悚然,尖声大叫。夏尔闻声赶来,却总是被她喝退:
      “啊!走开!没你的事!”
      有一些夜晚,通奸煽起的欲火,燃烧得特别猛烈,她气喘吁吁,激情冲动,无以满足,只好推开窗户,吸进外面凉丝丝的空气,让风吹乱那一头浓密的长发,仰望星空,祈望得到哪位王子钟情,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莱昂。那让她心醉神迷的幽会,此刻让她付出一切,换取其中一次,她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幽会的日子成了她的盛大节日。她希望过得辉煌壮丽!莱昂若是钱不够,无法独自承担开销,她就大大方方地将短缺的补上。几乎每次幽会都是这样。莱昂试图说服她,搬到一家档次稍低的旅馆,他们会同样潇洒快乐。可是她总是找出种种理由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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