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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五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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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8 19:52:20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6-18 19:49 编辑


      这天是星期四。爱玛下了床,悄悄地穿好衣服,免得吵醒夏尔,招来嘟嘟囔囔的抱怨,说她起得太早。收拾停当,她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又在窗前站立一阵,注视着下面的广场。曙光初露,在菜市场的柱子间步步深入。药剂师家门窗紧闭,但药店招牌上的大写字母,在惨淡的晨光中已依稀可辨。
      时钟走到七点一刻的地方,爱玛便动身去金狮客栈。阿泰米兹打着哈欠来给她开门,又为她把灰烬掩埋的火炭扒出来。爱玛独自一人坐在厨房里,不时走出门去看看车套好了没有。伊韦尔一边不慌不忙地套着马,一边听勒弗朗索瓦太太交代要办的事情。老板娘头戴棉帽,从一个小窗口探出来,吩咐他办这办那,又喋喋不休地做着解释,换了别的男人,准会不耐烦的。爱玛也有些耐不住,两只靴子踩着地,踏得院子的石板地“啪嗒”直响。
      伊韦尔吃过早饭,披上粗呢斗篷,点燃烟斗,抓起鞭子,终于不急不忙地在驾车座上坐下来。
      “燕子”小跑着出发了,开头几里路,总是这里停一停,那里站一站,载上立在路边宅院栅栏门前候车的乘客。头天约好的人姗姗来迟,让人家等他,有个别的甚至还在床上睡大觉。伊韦尔唤着他们的名字,连叫带骂,最后跳下车,跑到他们家前面,砰砰擂起门来。气窗开了缝,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四条长凳好不容易坐满了。马车又行驶起来。一行接一行的苹果树从路旁闪过。大路由两旁积满黄水的壕沟夹着,越远越窄,一直通到天边。
      这条路,爱玛从头至尾,没有一处不熟悉。她知道,一片草场过后,会有一根木柱,然后是一棵榆树、一座谷仓,或一间养路工的工棚。有几次,她甚至闭上眼睛,猜测到了什么地方,使自己猛一睁眼时感到几分惊喜。即使闭上眼睛,她也清楚还有多少路程。
      最后,砖房越来越密集。“燕子”轻快地行驶着。车轮滚过路面,发出清脆声响。道路两旁,是一座座花园,从栅栏门望进去,可以看见一座座雕像、一架架葡萄、一株株修剪过的紫杉和一架秋千。然后,突然一下,城市便出现在眼前了。
      城市四边高,中间低,又为雾气所笼罩,一开始,好像是进了一座圆形剧场,到了桥那边,才杂乱无章地扩展开去。城那边的平原起伏不大,单调刻板,渐渐升高,直到远处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站在高处,远远望去,整个风景横在眼底,一动不动,如同一幅风景画。港口停泊的船只,全挤在一个角落里,河水流到一座座青山脚下,忽地转弯,画出一个弧形;一个个椭圆形的沙洲,像一条条黑溜溜的大鱼,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工厂的烟囱里吐出焦黄的粗大烟柱,渐次稀淡,到了顶部,完全飘散。铸造厂传来隆隆的机声,而在雾中耸立的教堂,却传出清亮的钟声。大道两旁落光叶子的树木,像一蓬蓬紫色的荆棘,点缀在房屋之间。为雨水淋湿的屋顶,闪闪发亮,但因地势高低不同,有明有暗。有时,一阵风刮来,把团团云絮推向圣卡特琳娜山,宛如卷起滔天气浪,无声地扑向陡峭的涯岸。
      从这密集的物体之中,似乎释放出某种物质,让人头晕。爱玛的心也因此大大膨胀,仿佛城里跳动的十二万颗心,都一齐送来她想象中的爱情气息。在偌大的空间,她的爱情也急速高涨,由躁动不安而汹涌澎湃。她把爱情倾泻出来,倾泻在广场上、街道上、散步的地方。在她眼里,她正在进入的这座诺曼底古城,浑似一座巨大的京都,一座巴比伦城。她两手扶着车窗,探出身子,呼吸着外面的轻风。三匹马奔跑着。车轮碾过泥里的石子,嘎嘣直响,车身摇晃。伊韦尔老远就开始吆喝,叫路上的小货车让开。在纪尧姆树林过夜的市民们,正坐着他们自家的小马车,慢悠悠地从山上下来。
      车子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爱玛脱掉木屐,换了双手套,整了整披肩,等“燕子”又走了二十来步,才从车上下来。
      城市这时才醒来。一些店铺的伙计,戴着希腊软帽,正在擦拭门面。一些女人挎着篮子,站在街角,不时地吆喝一声。爱玛贴着墙走,眼睛望着地下,罩着黑纱的脸上露着愉快的微笑。
      她怕被人看见,不像平常那样走近道,而是钻进阴森森的小巷,绕来绕去,走到民族大街下面时,已是香汗淋漓。这儿有座喷泉。剧院、咖啡馆和妓院多集中在这一街区。常常有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车上载着一幅颤颤悠悠的布景。一些系围裙的伙计在往绿篱夹驰的石板道上铺沙子。空气中洋溢着苦艾酒、雪茄和牡蛎的气味。
      她转过一条街,一眼就认出了莱昂。他戴着帽子,露出几绺鬈发。
      莱昂在人行道上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一直走进旅馆。他上楼,开门,走进房间……多么热烈的拥抱!
      亲吻过后,便是滔滔不绝的情话。一个星期来的愁闷、预感、盼望来信的焦急,一股脑儿倾诉出来。可是,眼下一切都忘记了,他们快乐地笑着,互相深情地望着对方,一声声温柔地呼唤对方。
      屋里摆着一张桃花心木大床,形状像只船。红绫帐幔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垂得低低的,在加宽的床头往外凸。爱玛羞涩地并拢两条赤裸的胳臂,两手捂住脸,棕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在通红的帐幔衬映下,显得分外娇美。
      套间里暖融融的,厚厚的地毯上行走无声,室内的陈设活泼热烈,光线柔和,一切都显得舒适怡人,仿佛专门为幽会偷情而设。阳光照进房里,两头各呈箭形的帐竿、铜帐钩和柴架上的大圆头,都跟着一亮。壁炉上,烛台之间摆着两个玫瑰色的大海螺,贴近耳朵,可以听到海的声音。
      卧室装饰得富丽堂皇,虽说略嫌陈旧,可是充满了欢乐,让他们多么喜欢啊!每次住进来,他们都发现房里的陈设一仍其旧,从未挪动。有时上个星期四遗忘的发夹,下次来,仍放在座钟下未动。他们坐在壁炉角上,在一张镂花的红木小圆桌上吃早饭。爱玛切着肉,放进莱昂的盘子里,一面显出千般媚态,撒娇邀宠。当香槟酒沫溢出小小的玻璃杯,流到她的戒指上时,她竟放荡地大笑起来。他们如痴如醉,沉湎在偷情的快乐之中,以为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像一对年轻夫妇,要在这里终生相伴,白头到老。他们口口声声“我们的房间”“我们的地毯”“我们的安乐椅”,爱玛甚至说到“我的拖鞋”。那是一双粉红缎子做鞋面、天鹅绒镶边的拖鞋,她一时喜欢上了,莱昂便买下作为礼物送给她。当她坐在他膝上,两腿太短而悬空时,小巧的拖鞋就挂在她光光的脚趾上。
      女人那难以形容的优雅柔媚味儿,莱昂是头一次尝到。他从没听过这种优雅的语言,从没见过这种庄重的服装和柔弱无骨般的身姿。他欣赏她的热烈情致,又欣赏她裙裾的花边。说来说去,爱玛不就是一位“上流社会女人”,而且是一位已婚妇女,一个真正的情妇吗?
      爱玛性情多变,一时神秘兮兮,一时欢天喜地,一时唠唠叨叨,一时沉默无言,一时热烈奔放,一时又懒懒洋洋,激起莱昂千百种欲念,唤醒他种种本能或者模糊的记忆。她是一切小说里描绘的情人,是所有戏剧表现的女主角,是所有诗集含蓄赞美的“她”。在她肩上,莱昂看到了《浴女》那琥珀色的肌肤。她的腰身,像封建时代堡主夫人一样细长;她的面孔,像《巴塞罗那的白皙妇人》一样美丽。但她首先是天使!
      在注视她时,莱昂常常感到自己的灵魂朝她流过去,像一道波浪,在她头部环绕一圈,然后被引向她雪白的胸脯。
      他在她前面席地而坐,两肘撑在膝上,仰着脸,笑微微地望着她。
      她朝他俯下身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嗫嚅道:
      “啊!别动!别说话!望着我!你眼睛里射出一种东西,那样温柔,让我好舒服啊!”
      她称他为孩子。
      “孩子,爱我吗?”
      可她还没听见他的回答,他的嘴唇就一下贴在她的嘴上了。
      座钟上有个丘比特的铜质小雕像,满脸媚笑着,弯着胳臂,托举着一只镀金花冠。他们好几次嘲笑爱神那副尊容,可是,到了分手的时刻,他们又变得严肃起来。
      两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一次又一次地呢喃细语:
      “下星期四再见!……下星期四再见!……”蓦地,爱玛一把抱住莱昂的头,在额上匆匆地印上一吻,说了声“再见!”便快步跑下楼梯。
      她到戏院街一家发廊理了发。夜色开始降临,店铺里都点起了煤气灯。
      她听到戏院里拉响了铃声,召集演员准备开演。接着,她看见一脸擦得雪白的男演员和穿着旧戏装的女演员,三三两两地从对面街上走过,进了戏院后门。
      发廊本就低矮局狭,又生了一只炉子,在假发和生发油之间冒着腾腾热气,所以十分燠热。烫发钳的气味难闻,加上理发师那双油腻腻的手在她头上盘来盘去,极不舒服,没有多久她就觉得昏昏沉沉,在梳头时甚至小睡了片刻。那理发师一边给她整理头发,一边不住地缠着她,向她兜售化装舞会的门票。
      接着她终于走出发廊,穿过大街小巷,来到红十字旅馆,登上马车,把上午藏在长凳下的木屐拿出来套上,在等得不耐烦的乘客中坐下。车子驶到山脚下,下去几个乘客,车上只剩她一个人。
      马车一到弯道口,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城里万家灯火、一片辉煌的景象,只见杂乱无章的房屋上方,罩起一片亮灿灿的光晕。车子越往上盘旋,越看得清楚。爱玛跪在软垫上,怅然地望着那片光海,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她一遍遍地唤着莱昂的名字,随风给他送去一句句温存话,和一个个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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