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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二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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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2 20:45:37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5-22 20:42 编辑


      回到旅店,包法利夫人没有看见驿车,大吃一惊。其实,伊韦尔等了她五十三分钟,没有等到,只好走了。
      虽说并无急事要办,非回去不可,可她原来说好了今晚回家。再说,夏尔会等她的。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有愧的顺从。许多通奸的女人都有这种感觉。这时她们既像是是受罚,又像是赎罪。
      她匆匆整理好行李,付了房钱,在院子里雇了一辆轻便马车,一个劲地催着车夫快走,不停地给他打气,问时间,走了多少里路,终于在坎康普瓦村头追上了“燕子”。
      她在驿车角落里一坐下,就闭上眼睛养神,到了山脚下才睁开,老远就看见费莉茜黛守候在铁匠铺门前。伊韦尔勒住马。女佣走上前来,踮起脚,够到窗前,神秘兮兮地说:
      “太太,你得马上去欧梅先生家,有急事。”
      镇里一如平日,静悄悄的。街角上,摆着一堆堆玫瑰色的东西,腾腾地冒着热气。眼下正是做果酱的时节,永城家家户户都在同一天做。可是药店门口摆的那一堆,却引人赞赏,它不仅比别人家的要大得多,也要好得多。本来药店做的东西,就应该比寻常人家好,因为大家的需要胜过个人的喜好。
      爱玛走进药店,只见宽大的扶手椅翻倒在地,《鲁昂灯塔报》也散落在地上,两边一边扔着一根药杵子。她推开过道门,看见欧梅一家大大小小,都集中在厨房当中,旁边是一些装满剥了壳的醋栗、砂糖和块糖的瓶瓶罐罐,桌上摆着台秤,炉子上架着锅。他们个个都拿着叉子,把围裙都系到了下巴下面。于斯坦站在那儿,耷拉着头。药剂师大声嚷着:
      “谁告诉你去杂物间拿的?”
      “怎么回事?出了事吗?”
      “出了什么事?”药剂师回答道,“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在做果酱,放在火上煮,沸腾得太厉害,眼看要溢出来。我让他去再拿口锅来,可这家伙发懒筋,偷懒,竟跑到配药室,从钉子上取下杂物间的钥匙!”
      药剂师所说的杂物间,就是阁楼间,里面放满了他职业所需的器具和物资。他常常独自一人在里面一待好几个钟头,贴标签,倒药水,打捆。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平常的杂物间,而是一个真正的圣地,他亲手配制的东西,如各种各样的药片、药丸、药剂、药水和消毒水,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流出来,流到四乡八邻,去给他显声扬名。谁也不准踏进那个房间。他对它执礼甚恭,亲自打扫,从不假手于人。总之,如果说药铺是对任何人开放的,是他炫耀成就出头露面的场所,那么这个杂物间则是个僻静之处,他在里面专心致志,不管旁人,尽情地从事自己所爱好的事情。因此,于斯坦这种冒失行为对他太不尊敬。他的脸气得比醋栗还红,又训斥道:
      “是的,去拿杂物间的钥匙!那里放了强酸强碱!去把那里备用的锅拿来!而且是带盖的锅!连我都可能永远不会使用的锅!干我们这一行,活儿都很讲究,来不得一丝乱的,样样物品都有专门的用途。可是你,活见鬼!竟不加区分,要把制药的用具派做家务!这不就像用手术刀切鸡肉,不就像让法官……”
      “好了,平平气吧。”欧梅太太劝道。
      阿塔莉扯扯父亲的大衣:
      “爸爸!爸爸!”
      “不行!别吵我!”药剂师叫道,“别烦我!去他娘的,还不如开家杂货铺!好吧,管他哩,什么规矩都不要了!砸吧!摔吧!把蚂蟥放了!把蜀葵烧了!把瓶子拿去浸黄瓜!把绷带全给我绞碎!”
      “可你……”爱玛说。
      “等一等!——你知道会闯出什么大祸吗?左边角上第三个架子上的东西,你就没有看见吗?说话呀,回答呀,总要开开口吧!”
      “我不……知道。”小伙子期期艾艾地说。
      “哼!你不知道!好吧,我知道!你看见了一个瓶子,蓝玻璃的,黄蜡封的口,里面装的是白色的粉末,我还在瓶上写了‘危险!’的字样。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是砒霜?你竟要去碰它,要去取旁边的锅子熬果酱!”
      “就在旁边呀!”欧梅太太合起双手,惊叫道,“砒霜?哎呀呀,你是要把我们大家都毒死吧!”
      孩子们都尖叫起来,仿佛他们已经感到肠胃剧痛了。
      “不把我们毒死,就是毒死哪个病人!”药剂师继续数落着,“你是想把我送上重罪法庭吃官司,或者看我被带上断头台?我配药制药也算得上老手了,可我干起活来,仍然处处小心,这点,你难道不知道?我平常想到自己的责任,总不免诚惶诚恐!因为政府总跟我们过不去,那荒唐的法律就像一把真正的太摩克利斯剑,吊在我们头上,时时威胁着我们!”
      爱玛不想再去询问为什么事叫她来。药剂师有点接不上气地继续说道:
      “你看,人家对你有恩,你就是这样来报答的!我像父亲一样关怀你,你就是这样来酬谢的!没有我,你会在何处?干什么工作?谁供你吃穿,受教育?谁都你学本事,有朝一日在社会上堂堂正正地做人谋事?可是,要想有这一天,就得拼命奋斗,就得如人家所说的,手上磨出老茧。不打铁,怎么能成为铁匠?学一门手艺,就要学到底,切不能三心二意!”
      欧梅激愤之余,意说起拉丁语来了。他要是会汉语和格陵兰语,恐怕也会说出来的。因为他已经有点歇斯底里。压在心底的怒气狂泄出来,就像海洋上刮起风暴,不仅把岸边的海草带出水面,连海底深渊的沙子也搅了上来。
      他接着说:
      “我开始后悔了,真不该收下你!当初让你在贫困中受煎熬,让你在你投胎出世的环境中吃苦,也许要好得多。你只配去放羊看牛,没有半点科学天赋!只能去贴贴标签!可是你在我家里,却像个吃白饭的,像只肥公鸡一样舒适开心!”
      爱玛转向欧梅太太,问道:
      “你们让我来……”
      “啊!天哪!”欧梅太太神色悲伤地打断她的话,说,“怎么跟你说明白呢?……是一件不幸的事!”
      “把它倒空!洗刷干净!拿回去!快点!”欧梅先生揪住于斯坦的工作服衣领,摇着他,把他口袋里一本书摇了出来,掉在地上。
      于斯坦俯身去捡。欧梅眼尖手快,抢在前面把书抓在手里,拿起来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夫妻……之爱》!”他慢慢念道,在两个词之间顿了片刻,“嗬!好家伙!有本事!干得漂亮!还有图哩!……哼!这也太龌龊了吧!”
      欧梅太太凑过来要看。
      “不行,别碰!”
      孩子们想看看插图。
      “都给我出去!”他怒吼道。
      孩子们都出去了。
      他大步走来走去,手里抓着那本翻开的书,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扫过来又扫过去,气呼呼地直喘粗气,就像个中风的人。接着,他径直走到学徒面前,抱起双臂,说:
      “小穷鬼,你是样样恶习都沾上了,对吧?……当心点,你现在开始堕落了!……你就没有想想,这本淫书有可能落到我的孩子手里,在他们脑子里引出邪念,玷污阿塔莉的纯洁,诱使拿破仑堕落!他已经长成大人模样了。至少,你能肯定他们没有看过吗?你能向我保证吗?……”
      “喂,先生,”爱玛说,“你到底有没有话对我说?……”
      “夫人,是有事要告诉你……你的公公过世了!”
      包法利老先生的确走了,是前天晚上离开餐桌后,突然中风死的。夏尔担心爱玛猛一听到噩耗,感情上受不了,便请欧梅先生婉转地给她透个信。
      欧梅先生酝酿了要讲的话,准备得又委婉又文雅,甚至抑扬有致,堪称一篇措辞婉转、文采飞扬的杰作,可惜一通怒火,把他的一片苦心全消耗了。
      爱玛也不再问详细情况,就离开了药店。因为欧梅先生又在训斥徒弟了。不过这一次他的火气小了一些,只是一边用希腊软帽扇着风,一边以父亲的口气数落道:
      “我也不是把这本书说得一塌糊涂。作者是个医生,里面有许多科学知识,作为一个男人,了解了解,并没有坏处。甚至我还敢说,这些知识,男人必须了解。可对你来说,要再过几年,再过几年!至少等你长大成人,身心成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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