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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遭遇野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过了将近两年。这段时间,我这个不开窍的脑袋瓜(我知道,我的这个脑袋瓜生来就是让我的肉体受罪的)里总是充满了各种计划和打算,千方百计地想着怎样逃离这个孤岛。有时候,我也想再去那艘触礁的船上看看。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那艘破船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冒险了。有时候,我又想乘船去海上游荡。我真的相信,要是我从萨里逃出来时乘的那条船还在的话,我早就开到远海去冒险了,管它是去哪里呢。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那些患有人类通病的人的前车之鉴。我相信,人的各种苦难有一半都是由这个通病造成的。我说的“通病”,是指一种不知足的心态,不满足于上帝和造化对生活境遇的安排。我说我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是有充分理由的。且不说我以前优越的家庭环境、生活条件,父亲对我的谆谆教导,以及我对这一切的不屑一顾和反对(我把这称之为“我的原罪”),就说我在这之后犯下的同样性质的错误,使我沦落到今天这样悲惨的境地。当初,上天把我安排到巴西,让我成了一个很有前途的种植园主。如果上天能再次恩赐,让我不要痴心妄想,而是沉下心来循序渐进地致富,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也就是我在岛上的这些年),我现在也许已是巴西最有名望的种植园主了。实际上,根据我在巴西那段不长的时间取得的进展和收益来看,我深信,如果我在那里一直发展到现在的话,很可能已经拥有十几万莫艾多(莫艾多:旧时流通于葡萄牙、巴西以及爱尔兰等地的金币。)的家产了。可我为什么偏偏要离开那一切,放弃已创建的产业——一个颇有实力的种植园——甘愿到船上当押运员,跑到几内亚去装运黑奴呢?我只要再多一些耐心和时间就可以在巴西积累起大量的财富,在家门口就能从那些黑奴贩子手中买到黑奴。当然,从黑奴贩子那里买无疑要贵一点,可这中间的差价根本不值得我冒这样大的风险。
然而,这正是不懂世事的年轻人的共同命运。要他们对自己的愚蠢行为进行反思,需要岁月的锤炼和用高昂的代价换来的经验教训。我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生性不知足,到现在也不能安于现状,还是一直在想从这个地方逃离的种种途径和可能性。为了使读者对我后面的叙述感兴趣,我想不妨先谈一下我这荒唐的离岛计划最初是怎么形成的,后来又是怎么实施的,以及我实施的依据又是什么。
从那艘破船上回来,把独木舟按先前的办法藏匿在水下之后,我又像往常那样,在城堡里过起隐居生活。的确,我现在比以前更有钱了,可我并没有因此富裕起来。因为钱对我毫无用处,就像西班牙人到来之前,钱对秘鲁的印第安人毫无用处一样。
那是我在岛上生活的第二十四年,三月里的一个夜晚,当时正值雨季,我躺在吊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的健康状况良好,既无病痛,身体也没感觉什么不适,心情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也算平静。可我就是合不上眼,整整一个晚上,别说睡觉了,盹儿也没打一个。
那天夜里,无数思绪像旋风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掠过,唤醒了我无数的记忆。要我统统地把它们记下来,实无必要,也无可能。我简略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从我出生到上岛之前的生活,然后是上岛以后的二十多年。我想起在岛上的最初岁月,那时我的生活是快活的、无忧无虑的。自从在沙滩上发现一个脚印后,我就变得焦虑、担心和不安起来。当然,我也知道,多少年来那些野人经常到岛上来,有时甚至一来就是几百人。但是我以前从来也不知道此事,所以也就不会为此担心。尽管危险以前也存在,不比现在少一丝一毫,可我过得还是舒适自得。因为不知道危险存在,我过得很快活,就如同我周围没有危险一样。由此,我悟出许多有益的道理,尤其是这一点:上天多好啊,他在统治人类时,将人类的视野和知识限定在较为狭窄的范围内。这样,尽管行走在重重危险当中——一旦其视野开阔了,发现了危险,心智势必会被扰乱,斗志则会消沉——却由于事情的发展不在视野之内,也看不到周围的危险,所以能保持一种恬静、平和的心态。
这样考虑了一阵,我最终想到我这么多年在这个岛上实际上一直处于危险当中。可我却总能那么坦然、安然地到处转悠。实际上,或许只是一个小山顶、一棵大树,或许是夜幕刚好降临,挡住了野人们的视线,使我免遭灭顶之灾,没有落入食人者的手中。他们要抓住我,就像逮住一只山羊或海龟一样;他们杀了我、吃掉我,在他们眼中,也不是什么犯罪行为,就像我杀了并吃掉一只鸽子或鹬鸟一样。我要真诚地感谢上天的保佑,否则我这个人就太不知道感恩了。我怀着谦恭的心情,向上帝表示我的谢意,把我这么多年能安然无恙地躲过许多危难,全都归功于他对我特别的眷顾和保护。没有他的保佑,我早就遭到野蛮人的毒手了。
想过这些,我的脑子里又思虑着可恶的食人者的天性,我指的是那些野人。我想,主宰万物的智慧的上帝怎么能够容忍他创造的人堕落到如此毫无人性的地步,干出人吃人这样禽兽不如的勾当?在考虑了一番也想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后,我转而去想这些野人们到底住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从他们的海岸来小岛有多远,他们冒险出海跑这么远到底为了什么,他们所乘的小船是什么样子的。既然他们可以上我这儿来,为什么我不能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去到他们那儿呢?
可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一旦去了那里,我该怎么办。要是我落到野人手里,我的命运会如何?或者万一他们追杀我,我该怎么逃命?我如何上到岸上,而不被他们发现?如果我没有落入他们手中,那么,我该去哪里弄吃的?我该朝哪个方向走?像这样一些问题,我一个也没有考虑过。我的脑子里只想着乘我的小船到那片大陆去。我把我的处境看成是最悲惨的,除了死亡之外,世上没有比我更糟的处境了。如果我登上那片大陆,也许就有了获救的希望。或者我可以像当初在非洲海岸时那样,沿那片大陆的海岸线航行,一直航行到有人烟的地方,在那儿我兴许能得到一些帮助。再则,我也许能碰上基督教国家的船只,他们会让我上船。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一死。那样的话,我就一下子解脱,再也不用活受罪了。请读者注意,这些都是我思绪混乱、心情焦躁时的想法,而这种心绪也是由于我持续经受磨难,由于那艘失事的船带给我的失望。在那艘失事的船上,我已经如此接近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可以交谈的人。我可以跟他了解到当地或家乡的情况,探讨可能获救的方式。真的,这样一些念头使我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我以往委身于上帝和恭听上天安排的平和心境荡然无存。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无法不让自己去想航行前往那片大陆。这一欲望以它巨大的力量占据了我的身心,使我无法抗拒。
两个多小时下来,这种强烈的愿望使我心跳加快、热血沸腾,好像发高烧一样,其实,我只是头脑高度发热罢了。我就这么想啊,想啊,直到想得精疲力竭,昏昏地睡去。也许读者会想我一定梦到了那片大陆,可是,我没有,连它的影子也没有梦着。我梦见自己像平时一样,一大早从城堡出来,看见两条独木舟载着十一个野人靠了岸。他们还带来一个野人,准备杀了吃掉。突然,他们准备杀掉的那个野人一跳而起,撒腿就跑。在梦中,他仿佛跑到我城堡外浓密的小树林里藏了起来。我看到只有他一个人跑过来,后面没有追他的人,便走上前去,朝他微笑、招手,并叫他不必担心。他向我跪下来,恳求我帮助他。于是,我把他领到梯子那儿,叫他爬上去,并把他带到我的洞室中,从此,他成了我的仆人。在我得到这么一个仆人后,我对自已说:“现在,我或许可以冒险去那片大陆了。因为这个仆人可以做我的向导,告诉我该如何行动,到哪里能找到食物,哪里不安全不能去,否则会被野人吃掉,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应该避开。”我正这么想着,突然醒了。梦中我觉得自己大有获救的希望,喜悦的心情无法形容,醒了后知道是一场梦,所感到的失望跟刚才的喜悦一样强烈。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不过,这个梦却给予我一个启示:想要逃离这个岛的唯一可能的办法,就是弄到一个野人。而且,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个野人最好是被其他野人带来准备杀了吃掉的俘虏。但是我总觉得要实现这个想法很困难,因为我得去进攻一大群野人,并将他们全部杀掉。而这种做法不仅是孤注一掷,很可能失败,而且其是否正当和合理,也值得商榷。尽管我是为拯救自己,但一想到要杀那么多人、流那么多血,我就不寒而栗。我面前已经谈到过我为什么不想这样做,所以在此就不赘述了。当然啦,我也可以举出我要攻击这些野人的种种理由,比如,这些人是我的死敌,他们逮住我的话一定会把我吃掉;再比如,我这是为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免遭他们的毒手,而先发制人,采取自卫行动;如此等等。尽管我可以找出很多理由,可是一想到为自己获救让这么多人流血,我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因此,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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