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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__胭脂与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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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1-18 16:34:4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果果回来第十一天,我都没去找她,我猜大约她也跟我一样数着日子。
      八九月天,阳光照在万物上,光线匀致,细长,站在阳光底下,它就直往你的心窝窝里钻。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开始犯困,哥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发出感叹,惊讶我怎么还猫在家里呢,果果过两天都要回上海了。想必他已经见过果果了。他继续游说我,她回去之前你还是去一趟吧?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学生准备返校了。
      第二天,天气真怪,时而阴沉,时而太阳光像麦芒一样,走出大门一步都觉得难受。吃过晚饭,我回房间,扑在床上,想闷头大睡,却不得要领,转头望向窗外,外面还算热闹,灯火灿烂,天空只有几颗星辰点缀,看起来寂寥。躺在床上身体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最终决定还是爬起来,拿洗面奶洗脸,过水后的脸干净但缺乏颜色,对着镜子简单地拾掇,加了些胭脂,许久不用显得有些不自在,对涂眼影这事,在小镇待久了的我觉得不合时宜,所以从来不用,不过,今天有些兴致。
      迈出大门,夏天的晚风很轻柔,细细地吹拂着,空气中似乎还漂着池塘的荷香气息,空旷,清新,释放了先前的郁闷情绪,瞬间像那巧克力广告说的“纵享丝滑”的感觉,心旌摇荡。仔细端详周围,这是我无数次走过的路,熟悉得多看一眼就陌生。多年来,我们的脚步踩匀了这儿的每一寸土地吧,以前是我们,现在是我和哥哥,已经把果果的脚印覆盖得无影无踪。我决定走去果果家,再用步子测量的方法丈量下我和她的距离。夜景也是熟悉的,网状植物攀附的墙面经过路灯打光在地面营造出狂欢的影子,再看看墙面,有三两朵花在其间绽放,出类拔萃。
      果果亦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类,当她在广州的时候,我在家里,当她在北京的时候,我还在家里,然后听说她又去了上海了,我还在家里。这会儿我打算考教师资格证,我想当“幼师”,这个时候才进行职业规划虽滞后,但是我很坚定。果果去北京的时候她又恢复单身了,我猜想她用的应该是当初抛弃我哥哥那时一样的语气和理由吧,大家都认为果果心气高,有野心。哥哥自然是系不住她的,没想到赵庆也没有绊住她。
      他们都是与我一同成长的人,我们的相识,一起玩耍可以追溯到穿开裆裤的年龄,换句话而言,我们曾经一起在“没羞没臊”的年龄里待过,羊角辫,花裙子,跳房子;小光头,大裤衩,河涌戏水;摸鱼虾、捅蜂窝、群欧等一系列的儿时事。这些都是年代久远的事情了。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小孩形象依旧清晰而明亮,想起来都觉得甜腻啊。如今,赵庆一直在广州,很少回来;从果果的微博看来,她喜欢到处跑,她是喜欢跑,从小就漫山遍野地跑,她的签名写着“一只没有脚的雀”,不知这是否是她的理念?她和哥哥分手时,说大家“理念不合”,然后和赵庆双双奔赴广州;哥哥在镇中学教书,他很热爱他的职业和那群孩子,并不打算放弃,甚至当果果拿分手威胁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改变。果果是一直都渴望外面的世界,她努力地学英语、法语,她认为在外面能够运用外语沟通,更能融入主流社会,她甚至想得更远。所以她一定会离开小镇的。我认为那时哥哥也不是不能为她离开小镇,也许果果没有给他考虑的余地,也许是他们的感情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果果甩下一句话:理念不合。走了,还携走了赵庆。
      当别人家的孩子都走南闯北的时候,我们家的孩子都窝在家里,别人明里说羡慕我们父母有儿有女在身边,扭过头来就鄙夷地说我们没出息,只有躲在小城镇里一辈子的份,父母的心态倒是平和,满不在乎,不羡慕也不自卑,给予了我们自由。对我,说放任亦可,头上有个哥哥顶着,我真的很自由,自由得像这些爬山虎,肆意地生长,转眼间,呼呼地爬过了墙腰。
      三年没有见过果果,不知她的模样变没?微博里的相片似乎因为隔着距离总是有不真实的感觉,有时是戴着大墨镜站在太阳底下咧开嘴笑的果果,背后有标志性的名胜风景;有时是穿着大摆裙与椰林树影碧海沙滩相依偎的果果,她总是懂得恰到好处地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的优点;有时是穿得像只臃肿的小企鹅相片,那时她是站在哈尔滨冰天雪地的童话世界里。其实家里也有雪景,她可以在春节回来,我们完全可以聚集一班人大雪地里一起玩耍,在我们建造的冰雪世界里前呼后拥,缔造一个世外桃源亦可。但是谁也没有出面来攒一个这样的“局”。这八月天,倒是可以去看荷塘月色,果果喜欢白荷花,我喜欢红荷花。
      当果果与哥哥分手后,我就立志斩断和她之间的情谊,哥哥是那么好的人,她竟然无情地将他抛弃。那一天,果果来找我哥哥,后来在哥哥的日记里我知道那天她上身穿一件糖果色T恤,配的是米白色长纱裙。竟也是在夏天,她和哥哥说了会儿话,话不多,但是将她想要说的都已完整地表达给哥哥,不知她过来的路上是否有过踟蹰?那天我不在家,但是我想象得到那个场景,因为我们共同经历过无数个场景,所以这个场景我很容易地就在脑海里搭配出来。哥哥很木然地杵在那里,果果走了他原地不动,点着一根烟,任其燃烧,烟头的火红隐隐地闪烁,妈妈知道自己心仪的未来儿媳妇没了,焦急而心痛地指着哥哥的头骂,她知道骂也没用,就好像她没有办法拯救哥哥手边上的那根将熄灭的烟一样,哥哥自己不努力,谁也没办法。她说了一堆话,哥哥毫无反应,她只好无奈地走开了。哥哥还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与昔日的意气风发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那天傍晚我才回家,看见哥哥还在烧烟,脚底下散着无数个烟头,看起来家里炊烟袅袅,没人理会他,他也不需要人理会,他自顾自地烧烟呢,点燃,烧尽,熄灭,再添。暮色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悲伤神情,看他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又停顿下来,我接近他,蹲在他旁边,陪他沉默,他竟然递过来一支烟,我迟疑了下接过来,点燃,看着烟雾在空气中变幻,释放,缭绕,纠缠,不知被烟熏了多久,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被烟迷住的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流泪了。
      俗话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哥哥不好赌,他好教书,事业上更有了起色,算是给他的表情添了光彩。妈妈从开始教训哥哥到后来释怀这件事情没有花多少时间,但是哥哥后来一直单身,让她很生气,所以当妈妈说起果果时,我都能捕捉到一股怨气,也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这事着实让我们全家都担心不已。是从学校传来的,来自哥哥班上一个女学生家长的投诉,有人目睹哥哥载着他的学生——那个家长的女儿出去游玩。家长的“投诉”经人演绎,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声称连女孩脸上的红晕都看见了。我们对于这些不屑一顾,当作无稽之谈,可是妈妈不放心,叮嘱我探个究竟,看看哥哥到底怎么回事。所以我还是借去学校的一次机会望了一下那个女学生,当我看见那个女孩时,我错愕不已,她的一笑,一颦,举手投足,都让我闪电般地联想到一个人,我不敢说,我哥哥是不是真的陷进去了?我不敢想象,我理智的哥哥这个时候怎么这般不理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就祸害了。我甚至想到《男人四十》那部电影中的某一段情节,哥哥的角色重叠在那个人身上。当我想找他谈谈的时候,机会就出现了,哥哥表现得轻描淡写,他只说那不可能,他有他的职业道德,是旁人误解并添油加醋了,是的,我也误解我的哥哥了。这个时候,我应该相信他的,就算他爱那个女孩,也会是从保护、爱护的角度,不会伤害她,他从来都不会伤害人,可是别人都来伤害他,就好像这次恶意的“中伤”。可是,这件事让我更加肯定,他心里一直还有果果,如果重新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是不是会义无反顾追随果果呢?
      我和哥哥长得很像,脾气也像,那时果果和哥哥火热地谈起恋爱,我们都很高兴,甚至家长也一副按捺不住的高兴模样。我们大家是一起长大的。我曾经无比自恋地问她:果果,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离不开我,才找我哥哥谈恋爱的呀?果果笑而不答,倒是弄得我很坚定,看,她还找了一个跟我很相似的人谈恋爱。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有,我也有,不过我的是小暗恋。
      这三年来,我差不多已经跟果果断绝关系了,只是,断绝是显性的,隐性的是我在默默地关注她的微博,知晓她从广州去了北京,又从北京去了上海,从我哥不对劲赵庆,又有新的旧的恋情。她的恋情,我惯于捕风捉影地去推测,很愿意花时间去揣摩。只是,她从未上传过和异性的合影照,也没有见过甲某乙某的名字,让我有些泄气。我和哥哥则像两个原点,可怜地定在这里,或者说我就没有单独成点,我与哥哥待在一个点内,而我们身边的发小们都已经散在天涯海角了,他们离我们越远,我们的这个原点越显得渺小。哥哥没有为果果离开,我想这一辈子他是不会离开这里了吧。
      我,也打算一辈子在这里,嫁一个像哥哥这样坚守在小镇的上进青年,成一个小家,我打算做一名“幼师”,我打算结婚后生一个大胖小子,然后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可以教他,一步也不离开他。这是我的想象,我不知我是否能像哥哥这么坚定地面对教师职业以及留守小镇!果果不是没有诱惑过我,她知道我对她态度的转变,出于对我性情的了解,她对此事也保持了沉默。只是陆续会寄些外面世界的物件给我,填充我对外面世界的未知或者是为了帮我丰富我憧憬的情景而提供了调色棒。这几年间,的确受惠于她不少,我的案头上聚集着她从各地淘来的宝贝。我的接受令她感受到我们并非如表面这般存有芥蒂?我的接受令她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修复还是有机可趁的?她懂。
      案头上出现得最频繁的就数红胭脂和银粉系眼影,不同品牌不同质地,有些看似同色却有不同的色系名,令我长了见识,最妙的是几种色调勾匀出来的胭脂和眼影粉,红得灿烂、白得惊艳。精致而小巧的盒子装着它们,看着养心养颜。这些色彩从果果的身边飞来我的案头,其实我身边也有,只是它们更原始朴素些,不过,果果在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还钟爱这两种颜色,已属不易。也许她别有含义。
      十三天前,她在上海,十二天里,她在小镇,此时,她在屋墙内,我在屋墙外。
      我应该主动去找她,敲门,进去,感谢她几年来送给我这么多礼物,像以前去她家一样,踢掉鞋子,倒到她家的沙发上,不管是躺在她的背上还是屁股上,然后看看电视,絮絮叨叨,聊聊人生云云。我还可以跟她说我在参加教师资格培训时认识的那个男孩,跟赵庆根本不是同一款,我已经有新的择偶标准啦。那个男孩对我亦有好感,我们都愿意在小镇里生活,他的目标是到哥哥任职的那间中学做数学老师,我告诉他我要做“幼师“,他很看好我噢。呵呵。除了这些,我还能跟果果谈些什么?她的圈子一定不谈这些,毕竟对她而言,这很小儿科。因为三年前,我们都不谈这么小儿科的事情。按照这个时间比例,我跟她谈微博上传得很火热的艳情舆论吗?很突兀。虽然以前我们很愿意交流讨论这些八卦以及流传着的情色事件……还是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哥哥、拐走赵庆?是不是可以再加一句,为什么要抛弃赵庆?想想不禁哑然一笑,我还是那么固执,幼稚。这就是果果与小镇姑娘的区别吧。她从来都清晰地认准形势,瞄准目标。
      这庭外月光真好啊,竟然还有几只小萤火虫在飞舞,明明灭灭,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欢乐的基调,我不由得会心地微笑。我在外面踟蹰,偶尔沿着外墙细步走,墙内的枝条伸出来,挂着满满的桂花,香气扑鼻,醉人心田。听见摩托车车轮轧过石子路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鸣笛声,以及逐渐靠近的马达轰鸣声,我停步,靠一边暗处站着,车子行驶过去,在果果家门前停下来。
      下来一个人,是果果,此时的她看上去苗条而温顺,站在哥哥身边,有着小鸟依人般的韵味,骑摩托车的是哥哥。果果还是那么好看,不,更好看了,匀称的身材,红胭脂,银白眼影粉,妆容精致而又贴切脸庞,她穿着黑白豹纹斑点雪纺裙,和哥哥聊着天。他们看起来很亲密,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不经意地,果果时而甩抖站臀部,低调,吸引,轻盈又有质量,还真是想象不到的好看。月光下,他们像幽会的情人,而我,迟疑了一下,站在暗处,桂花枝下,是古书里的落魄书生还是有怨念的女鬼?
      没想到,果果第二天就回上海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在屋子里翻看闲书,哥哥的那个学生出现在我的窗前,她敲门,进来,站在我的面前,伤心极了,开始是哭哭啼啼,尔后小声抽泣,眼睛红肿,梨花带雨的模样,把我吓到了,我担心,我担心……不过,从她断断续续、连不成句的话语中我还是明白了真相,获知信息表明是我担心过头了,她是听说她的老师要辞职离开小镇了,为这事伤心哭鼻子。我拣了些好听的话安慰她,让她好好学习,不要辜负老师对她的期望。不知过了多久,说了多久,她的情绪逐渐稳定,平复,看得出,她也乏了,倦了,我送她出去,目送这个与果果相似的女孩,相信哥哥也不难看出她们的性情并不像,果果像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棱角分明,个性十足。
      是的,哥哥准备辞职,也是去上海。赵庆早就在广州结婚了。
      哥哥离开小镇后,我的教师资格证也已拿到,我没有做“幼师“,而是后来重新参加中学教师资格培训,我想和哥哥一样,去中学做语文教师。经过一轮考试、面试,我还真进了哥哥先前工作的那间学校,也是我们的母校。我开始习惯涂脂抹粉,都是果果给我的,胭脂与眼影。
      他们都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坚守我心目中的小镇。又到六七月天,我习惯抬头望天空,看那满天繁星,城里不会有的良辰美景,我大案头的花瓶里加水放了几支白荷花和红荷花,我想在这静谧的夜里,尝试着去品味它们芬芳,孤傲,清凉。

                                                                                                                      摘自《等鱼来》
                                                                                                                      杨信莲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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