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__大雨

      二十年前，我从县城中学回到家里时，父亲赶集还没能回到家里来。

      吃午饭时，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天与地间被大雨连起来，雾蒙蒙一片。

      母亲担心父亲被大雨隔在半路上回不了家，没心思吃饭。

      我和两个妹妹看着忧愁的母亲，也都放下了碗筷，希望雨停下来，不要下了。

      等了一会，雨没有停的意思。

      我忍不住说：“娘，我去把爹给接回来吧！”

      母亲犹豫着，后来又用力地点了点头，起身用纱布包了两个馒头说：“带上，接到你爹可以让他吃两口，填填肚子。”

      我点点头，穿上了雨衣，装好馒头，又带了件雨衣走出了院门，走到了村路上。那时村路还是有黏性的泥路，走在上面，硬的地方容易打滑，松的地方容易黏脚。路上有坑洼的地方填满了水，豆粒大的雨点急促地嘭嘭落到水坑里，溅起水花。

      想着淋在雨水中的父亲，我飞快地跑了起来。

      雨噼里啪啦落向我，打湿了我的雨衣，打湿了我的眼睛，也打湿了我那颗少年的心——长那么大我还从来没有为父亲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我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从村子到铺了石子的大堤约有三里路，我一口气跑到大堤前。

      透过雨水，我模糊地看到有个人弯着腰，在大堤下坡路的中间正试图扶起侧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向前跑了几步一看，那人正是父亲。

      父亲的自行车上的驮筐装满了土豆，大约有三百斤。他推着车下长长的陡坡时脚下打滑，车子倒在了地上，装土豆的麻袋也有些斜出了筐。

      “爹，我来了！”我大声地说着，像是也要让正在落下的雨点听到。

      父亲抬起头，惊喜地看到我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

      父亲有些激动地点点头说：“好，来得正好！”

      父亲把那袋有些斜出来的麻袋从驮筐里放下来，然后撑着车把，让我走到自行车的一侧，我们一起使力把歪倒的车扶了起来。然后，由我撑着车把，父亲过去把地上湿漉漉的沉重麻袋装回了车，然后父亲又接过车子，腰部紧紧靠着车座和驮筐，我在车后也用力拉着，保持着车子的平衡。

      父亲绷着嗓子，说：“走！”

      我们便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下了大堤。

      雨仍在紧锣密鼓地下着。接下来还有三里地的泥泞路要走，身体里没有力气不行，我让父亲把车子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馒头，说：“爹，先吃两口吧。”

      父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接过馒头，就着雨水咬了一口，用力地吞咽着，一会儿间两个馒头就被吃完了。

      父亲松了松腰带，又用力勒了勒说：“咱们回家！”

      父亲用力推着车子，我双手扶着驮筐，也在后面用推。沉重的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绕行，不时改变着方向。很快，自行车的胶皮轱辘上黏满了泥，我们的鞋底上也黏满了泥，用雨水泡也泡不掉，因此越走越沉，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抠掉车轮上和鞋底的烂泥。

      走出了约有一里地时，父亲那双穿破了的布鞋也被泥路给黏掉了，停下车子试图再穿上时，发现鞋帮子开了线，穿不成了。

      父亲只好丢了鞋子，赤脚继续向前推车。

      我穿着雨衣的身子被汗水打湿了，热烘烘的汗水裹着衣服，每走一步都困难，可心里却是高兴的，我为能与父亲全力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而高兴。

      三里地，一千五百米的路程，并不算长，我和父亲却在瓢泼大雨中走了很久。那也是我第一次体验到生活的艰辛，父亲的不容易。

      回到家里，父亲洗脚时才发现自己怕右脚被玻璃划破了，而他竟没有感觉到疼。

      看着父亲流着血的脚底，两个妹妹难过得眼里有了泪水。

      母亲却嗔怪地说，你是铁打的吗，划了那么长一道血口子，会不觉得疼？

      父亲笑着说，雨那么大的，没注意到！

      许多年后，当我想起那场大雨时，雨似乎仍然在我的生命感受中持续地在落下来……令我伤感的是父亲在时光里越来越老了，他的头发花白了，脸上布满了一条条的皱纹，那皱纹再也抚不平了。

                                                                           

                                                                                                                      摘自《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