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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当白珈苓还是少女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生活。 晚上在印刷厂家属楼的小房间里,不开灯。在黑暗中待久了,她就跑到房子的露台来,露台靠喧闹街道的背面。后面有矮小黑黝的矿石堆砌出来的山体,那是冶铁厂的材料库,有时候遇到冶铁厂晚上赶工,场子里类似冰火两重天,矿材料与铁器一起和鸣,黑夜里响起钝哑而仓皇的凄厉歌声,一阵一阵。场子设施简陋,存放着好多铁成品,它们形状奇异,品种多,高高地码放着,庄重肃穆,像幽灵卫士。 白珈苓就是在这里养成了“建模的习惯,这也是属于她独有的一种思维方式,她天生拥有的。她住在这幢老式厂职工楼的五楼,也算一览“众铁下”,“建模”是模仿“地球仪”,那么庞大的一个星球也能浓缩到一颗球体上,她白珈苓蚂蚁视野般的圈子“建模”所需材料势必更小。她听说,人类的眼睛很善于关注周围的事物,看到的却是非常有限的,因为人的眼睛存在盲点。这样存在盲点的认知,就是所谓的现实。这样一来其实她对“现实”有些存疑。我们当真就无法看到盲区的位置了吗?自然界里有种生存方式叫拟态,人们也常常用到好像、仿佛的称谓。许多东西最初就是带着人们的猜测,经过论证而诞生的。 她望着冶铁厂,这里何尝不是一个世界,能否被见到都没关系,这个世界就在那里,不增不减,都是夜空里的银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个世界里一定有套自然法则,有一群固定居者,有长幼尊卑,有生老病死。就像平衡的城市,平衡的世界,不被看到并不是不存在,就像昨天在、今天和明天,都存在于此,不生不灭。她很善于用意识“建模”。至于这样认识精准程度,谁也说不清楚是吧。 时间久了,白珈苓觉得露台越来越像是厂子延伸出来一个豁口,望夜倚危樯,她害怕尽早会被这些散发铁气的幽灵卫士吞噬。事实上,从她肄业后,她就是一种被“吞噬”的状态,首当其冲的就是“念想”没了。 她是在高三那年跟郑壹民分道扬镳的,紧接着的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的生活一拍一拍地向她袭来,按捺了少女白珈苓怒放的心,渐渐地那颗本应该肆意怒放的心紧紧地向内生长,她的梦想被琐碎事务裹成一颗不会萌芽的种子,外面防范得如包菜那般紧密完备。 那本火红的画册一直就放在白珈苓的枕头下面,伴着她睡伴着她醒,郑壹民画的每一帧场景都镶嵌到她的脑海里,沉淀到睡梦里。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非常长的梦,风光绮丽,都是郑壹民的画作中呈现过的场景,它们在她的脑海里活了过来,像放电影一样,那些场景流泻出一个纯真的故事。也就是在那个梦里,白珈苓忽然对他的画册有了一种通透的领悟。七个城市的海边,海域上的七艘代表地域特征的船,七种白昼黑夜时辰下的海域天色,海面上七个以捕鱼为生的当地渔人,里面的元素都是诸如此类的上限数字七。所以当她从梦中醒来后,她立刻打开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抽出郑壹民的画册来,像第一次那样,手头在画册上摩挲,内心澎湃,心儿在颤抖,果然如梦中一样符合。一些连自己都不觉得有印象的细节在梦后现实中对应得天衣无缝,让她惊讶不已。同时觉得这是天意,天意让她在若干年后与少年时代的故人重逢,她小心翼翼地拾得了少年白珈苓化作往事尘烟的淡淡忧伤情怀。她诞生了“所有的都是注定的”想法。 得到画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白珈苓的工作恰遇一次人事变动,她被提拔为“领班”,与先前管理她的领班同级别,如她所料,“女领班”果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待她,相处下来觉得“女领班”人不坏,还非常好,热心。白珈苓将这些归结到制度上,酒店将一样的人按照学历和能力划成三六九等,拿不同的酬劳,本来资历也是一个权衡指数,可是按照资历年限来加薪加得非常有限,加得可以忽略不计,造成年限变得不重要了。她逐渐明白,职场上还是靠薪资的高低来排资论辈的,甚至能力和学历也开不了口说话,薪资和制度相辅相成,像纵线和横线将人按在交叉点上,定在格子里,正是这个“格子位”让人产生了等级观念,于是,有点小权力的人就端起了架子,作威作福,这大约就是小圈子不可避免的习气,在圈子里无可厚非,拿到圈子外看简直就是可笑,可是,有多少人的眼界能逃离得了这个圈子。白珈苓觉得想这些特别没用,还特别像“精神胜利法”,她得踏实起来,来点有用的,像“服务之星”“领班”就非常的实在,改善了她的工作环境。随着夏天步入秋天,太阳变得软绵绵的,软乎乎的,她不现惧怕头顶上的阳光,时而还悄悄地享受这种状态。 清晨,白珈苓还在睡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伴随一首歌震动起来。歌不动听,激荡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待铃声响足了声数白珈苓才接,电话那边的耐心已到头,掐断了线。白珈苓一看是“女领班”来电,赶紧打过去,一接通还来不及解释,“女领班”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话,大致意思听出来了,今天酒店将要来一批团体客人,可是她今天孩子要开家长会,高中生,快高考呢,平时想着跟老师接近了解孩子的状况和方向,人家老师哪里有空接见呢,这不,家长会终于有机会,这时间是人家学校说了算的,今天其实也并不是非要回的,可上头打电话来说,非要我回去,可我实在挪不出空来啊,能不能帮我顶个班,今天不是主班,你只需帮我报个到就成,白珈苓,帮帮忙。对方的请求白珈苓无法拒绝,酒店有着严格而呆板的请假制度,如果请假就意味着当月的全勤奖扣除,失去评星资格,造成的影响至少波及接下来的半年工作福利。 她收拾了一下,回酒店。 这天的阳光点到为止,风恰到好处,明晃晃的光在水平地上此起彼伏。她从公交车下来,穿着一双垫跟黑色皮鞋,鞋子将她的身躯挺起,每一步都落得稳当。白珈苓少了一抹灵韵,时光早就掏走了她的轻盈。 酒店有条不紊地做迎宾准备。客人方的负责人在跟经理谈细节。白珈苓对这些场景司空见惯,她去到自己的岗位上,像一颗螺丝跳进自己的螺丝孔里,拧紧,让酒店的服务部工作正常运行起来,确保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女领班”后来还打过一个电话,她很感谢白珈苓今天的仗义,她以为白珈苓一定会拒绝,接着她故作神秘地问白珈苓,你知道今天住进来的是什么客人吗?还不等白珈苓回答,她就说,就知道你不会去打听,告诉你吧,“画家啊,那个郑壹民哩”!白珈苓听到这个名字从“女领班”嘴里蹦出来,错愕不已,她想问却紧张得舌头有点打结,你怎么晓得他?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告诉她,白珈苓啊,你知道吗,有人检举你偷了客人一本书,不过你放心,这事我给你拦截下来了……不说啦,我答应孩子带他去吃“必胜客”。白珈苓放下电话,后背渗出一身凉汗,但是来不及想上一件事,马上被下一件事占领,她害怕又雀跃,她还有多少把柄被握在他人手上。她忘了,她所在的酒店就是一个遍布“天眼”的地方,有专人全天候巡查监控视频,她怎么可能逃脱得了“监视”。 她脱下刚刚换好的便服,穿上工作服,想起临近美术馆研讨会的日子了。她去前台那里“刺探”,不一会便“刺探”到她想要的信息,“郑壹民,1017号房”,那么巧,第十层的房间就是她负责的范围,1017房是一间商务套房。她推着清洁车子打开了1017房门,她将房间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盥洗物品洗得干干净净,大理石台,镜子,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她将房间的毛巾、浴巾、睡衣、拖鞋全部换成新的。等这些工作都做完,白珈苓仍然觉得不够,她开始擦拭地板,清洁马桶,她一遍一遍地重复清洁,唯恐不够干净。她抬头看了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即将入住这间房。 翌日,她轻叩房门,里面没人,她掏出感应卡去开1017房门,她有些忐忑,带些小紧张,像极了当年她推开郑壹民的办公室门,他在里面改学生作品,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入迷,这个大男孩一样的哥哥哪里是老师的模样呀,就是小哥哥。他还喜欢吃糖呢,在办公台上有一个玻璃碗,里面放着话梅糖,台上还有一棵盆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小植物高10多厘米,四棱形的茎,叶的前端锐而尖,基部呈阔楔形,叶的边缘是细尖锯齿,近看,可以看到上面生长的密密的柔软的缘毛。白珈苓忍不住再凑近点瞅,鼻尖碰到了植物,一道非常好闻的气味钻进来,沁人心扉,白珈苓受到鼓舞,大力在呼吸,她做着夸张而可爱的动作,将这味道吸进鼻腔,囤积到心里。郑壹民见到这般模样的白珈苓没有表现得多惊讶,他对学生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让白珈苓有些不快,她可不想被他“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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