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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在东莞十八年》__第四章 青葱年华,岁月变迁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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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0-9 14:04:00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南下闯世界的外乡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百万民工下珠江”,整个京广铁路沿线、整个广州城,甚至整个广东省人满为患。于是,电视台、电台、报刊连续报道,讨论百万民工下珠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还有民工南下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产生的后果。
于是,省市政府有关部门连续下文,为限制外地劳工入粤入穗务工,让所有的企业春节不准招工。
而不愿回去的民工便滞留街头,风餐露宿,为的就是一份糊口的工作。这不光是一个劳工的问题,也不单纯是一个经济问题,当数以百万外来工浩如烟海般开进广东,成为这里经济生活、文化生活和社会生活的一部分时,他们所带来的内陆文化和本土所具有的沿海文化以及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外来文化的冲突,日益激烈和普遍化,随之衍化出一幕幕人生悲喜剧。
1988年春第一天上班,我像只快乐的小燕。
因为是正月,坐在流水线上也没什么事做,说说笑笑就一天,一个月也没做到什么货。工厂每年都要到五月份才会紧张地赶货。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每天下班,我就和玉梅、回妹几个打羽毛球,不知疲倦也不知累。小小个头的我,打羽毛球却是一把好手,打一天也不累,出汗的感觉特别好。一到假日,整个宿舍广场全是打球的人,广场上有块地方还可以跳舞,那时正流行跳交谊舞呢!
厂里来了个香港的宿舍总监叫旷怡生,女的,白白胖胖的,还很年轻,据说她是香港社会大学哲学系毕业的,为人不错。每晚她都拿了录音机,召集一班人,在宿舍门前的场地上跳舞,会的不会的,都来学。恰恰、慢三、慢四、快三、快四、狐步、三十二步、三十六步、五十四步、拉丁舞等,跳得满身臭汗却其乐无穷。
我们这群从山村走出来的孩子,第一次接触那么多的现代舞,特别开心,每天跳到很晚,跟打羽毛球一样带劲。之前,厂里组织了文艺宣传队,就因为我回了家,没参加那一次舞蹈选拔赛。否则,凭我当时的水平和潜质,参加厂里的文艺宣传队估计没什么问题,我错过了机会,还后悔了一阵子。
厂里扩大生产线,需要很多女工。听到风声的表妹贺真梅带了她同学平凡和成江村的秀凤等四个人,到东莞常平投奔我和小青来了。她们很顺利,秀凤分到街道的老厂车间,我表妹贺真梅倒是分在新厂的车缝部玩偶八车间。永新县四乡八邻都来了许多女工,她们比我们幸运,有老乡带着,有我们第一批在厂里的老员工管招待,直到进厂,还能帮助她们生活和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她们只需适应工作环境和这份工作,适应这里的快节奏生活,就可以享受火热的打工世界里的快乐生活。这种生活很累,但是全新的,带给人新鲜感。
因为刚来上班,她们每天跟我们几个谈论工作上的问题,车间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平凡做事很快,每天不停地工作,不知是天气热的缘故,还是机器烫的缘故,平凡的手上就有了血泡,又痒又痛,我们本来都挺同情她的,但平凡每天抱怨真梅不该把她带出来。听得多了,我便冲她发起火来了。
我说:“平凡,我写信要我表妹出来打工,是想帮她家改善家境,改变她自己不想种田的命运,你跟着她来了,我欢迎你,也帮助你找到工作进厂上班了,你倒是咋了?现在不想做回家还来得及,你不能怪真梅,也不能怪我,我可是没有写信请你来东莞,你喜欢过安稳的生活你回家去!我知道你家条件好。你不想做了,回家又怕人家说你吃不得苦受不得累,还把真梅和我来怪,有道理吗?你可以回去做你的娇小姐,这里是东莞,是沿海城市,打工需要努力,却不需要抱怨,想回去的话你趁早。”
说了一阵,她反而平静了,安安静静地做了三年,直到回江西老家结婚。
其实,平凡这女孩一直很努力,也很认真,在家还是个孝顺女儿。她为人挺好,做事又快,车间主任都喜欢这个女孩,被骂过一次的平凡成熟了许多。
不觉间又过了一年。每年都重复着没货放假的轮休体制,回家过年的日子是让人快乐得晕眩的日子,然后再慢悠悠地等春节过完了再回厂上班。等待的日子是无期的、漫长的,三个月,让我重温了地里的庄稼、山上的油茶,也绿了我多年的心情。
过了年,我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兴趣、业余爱好,我的爱好不仅仅是打羽毛球、跳舞,我拿了表哥的会计书,很有兴致地读了起来。尽管那些成本核算、利润核算让人很头痛,但我还是学得很开心,挺带劲的。一本一本,我给自己订了学习计划,每天至少要读两个小时的书,实在没时间的话,我也会尽量挤时间出来。几个月后,我基本上掌握了这门学科,做流水和成本核算没什么问题。我还开始了写日记的习惯,每天必写,一天一篇,有时候完全是流水账,但我乐此不疲,累了写,受气了写,高兴了也写,失落了更要写,写日记成了我每天的作业。
到年底,我居然发现,日记本上前面的字和后面的字不一样了,后面的字要比前面的字漂亮许多,这令我惊喜不已,快乐无比。我还发现,有的日记可以说是很好的散文。长那么大,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写作天分,我小时候的那个文学梦在不经意间又被点燃了。
不管多累,我每天都要写些文字安慰自己。海珠的同学陈小慧是新来的,离我家很近。她的字写得非常漂亮,并且能写七种字体。小慧很美,一如李春波歌中的小芳,两条大而粗的辫子,拖到衬衫下摆,很纯很美。小慧是县二中毕业的,听说她是因为高考差一分没考到大学,负气出来打工的,跟海珠姐姐良珠两人结伴而来。她们两个都有一米六八,高挑大方。良珠没读什么书,但人充满灵气,山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良珠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美到极致,二十二岁的良珠和小慧、灵巧、灵秀、灵慧。
小慧看完我的那些日记后问我:你真的是初中学历?我说是呀,海珠知道的。她说:“你的日记就是文章,可以写得更好一些。
但谁也没想过要我拿出去发表。我也没有这种想法,海珠很欣赏我的能干和宽容,经常开玩笑说要介绍我给她们村的小伙子做媳妇呢!
我笑笑说,老家早就有一个男孩在等着我呢,只是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他好。他是我的表哥,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我妈和我爸特喜欢。最喜欢他的是我爷爷,他就喜欢这个外孙,老实,憨厚又有手艺活。
人家说,嫁个有手艺的,好歹不会饿死,农村的恋爱观还停留在温饱上面,还有门当户对,哪有什么爱情可言?我想象中的爱情是浪漫的,我怎么能让我的爱情,就这橛无聊地打发掉,我一定要活出自己的色彩。我要一个美丽的人生,好歹我是见过世面,走过远路的人。
说说笑笑间过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夜晚。我一如既往地打工,也一如既往地写些被称为散文的东西,我希望有一天能变成铅字,美丽我打工人生路上的心情。
良珠对我像大姐姐般,每天照顾我和海珠的饮食起居,晚上帮海珠打好饭,还帮洗衣。厂里宿舍有一道美丽的风景:每个女孩,一到晚上不加班就坐在床沿上织毛衣,给远在家中的每个成员都织一件,互相学习怎么织花样,边织边聊,活跃了每一个明媚的夜晚。
我这人好玩,每晚打网球、跳舞,还爱看书。别人一年织好多件,我也就最多织两件,老爸一件,老妈一件,弟妹们的也就织不了那么多了,谁叫我天生好玩又喜看书呢!这些手工活,我做得较慢,但在学校读书时我就会了,没什么新鲜劲,她们织的花样,我看一眼就会,很容易上手的。
我们已经没有第一年来的失落感和落魄感,我们已经把这里当成第二故乡一样,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也能听一些粤语,说一些别扭的广东话,日子过得好惬意。艰苦的打工岁月的磨练已经让我们习惯和接受。我们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无忧无虑的日子,美丽了我们这群远方而来的打工妹。
新春伊始,春暖花开,我又从家回到了东莞常平的工厂,重新上班的感觉不一样,厂里变样了,一栋栋新厂房和新宿舍拔地而起,繁荣一片新的夜空。厂区很美,绿化带很漂亮,紫荆的花香漂满小径,我们的宿舍就叫建达花园,里面有凉亭,楼台,小池,美不胜收。亭子上爬满了牵牛花和紫藤。
那一年,是1989年的春天,我二十岁,梦一样的年华。那一年,常平镇变化很大,大得让我不认得路了。
建达厂左边上是一条常平运河,右边和后面都是稻田和渔塘,绿油油的。到了夏收季节,本地人放下厂里的活,还要做田里的活,很辛苦。我记得从常平镇的建达厂外的路口通往朗贝村的路,是一条小小的田埂路,小路旁边一条水沟,大约是泄洪用的,水里有鱼儿在嬉戏。见着稻田的我们很开心也很亲切,这感觉就像在江西老家一样。节假日,我们这些农家待惯了的孩子,呼啦啦地跑到河里、大的水沟里去摸田螺,捉泥鳅、鲫鱼。水里的鱼儿很多,也跳得欢快。南方天气热,蛇多,经常见到水蛇冒出水面呼吸空气,简直不把我们当一回事。
一条柏油路通往镇中心,那年气派的体育馆正在召开全国运动会,常平是广东篮球赛的分赛区,全国各路记者云集。我们下班在大街上看到那些高大的女蓝运动员,羡慕得不行。记得那些年还召开了六运会武术大赛。最大的雄狮大酒店还在建设当中,打桩声,水泥搅拌的声音,咚咚的声音,到处都在修路,雄狮大酒店东元街的两旁,败破的矮房两边是小食摊,一条很旺的老街,整个常平镇内只有一条通往桥沥的路是柏油路。那时候,我们不知它要通往那里。一条通往大朗的要道也不是很好走,特别是金美路段,坑坑洼洼,一直到苏坑那里才有柏油路。
1989年夏日,气派的雄狮大酒店的十三层楼挺立在常平最繁华的振兴路街口,闪烁的霓虹灯照亮了夜空,汽车在绿灯下行驶,人影憧憧,四处飘着异乡人的乡音与广东话杂合在一起。星光下,处处是忙碌的身影,归家的人影。大门对面是中心路口,斜对面的东元街热闹的小街食摊,本地人都喜欢到这里来吃早茶与夜宵,形成了现代与传统、都市与村庄的交汇点,一边代表现代都市,一边代表平民市井生活,两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常平已是旧貌变了新颜,变成城市了。我住过的朗贝村,我曾经去寻找过,可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的九桁瓦土屋旧居了,厂门口的水塘和水稻田变成了振兴路气派的商业大楼,低矮破旧的东元街上,再也见不到卖炒米粉的了,它变成了常平最繁华的升平路,也是酒楼一条街。那里的房子、服装等都是全镇最贵的,是名符其实的富人区。已经见不到旧日的第一间来料加工厂——常平制衣厂,人家发达了,早就搬迁了,也见到了昔日的破败与沧桑。
今天,再一次走过常平大道,朗贝村路口、汇众超市、聚福酒楼,气派的常平图书馆、文化中心大楼,见阿姨们和打工者一起悠闲地在广场跳舞时,我还忆起我们十多年前在这块土地上的稻田里帮人收割稻子,挥汗如雨的本地阿婆拿了汽水冲她的儿媳叫着:“媳妇,天热呀,你和阿英一起,上来喝口水吧。”那种与本地人共同经历过时代变迁的幸福与沧桑感油然而生。
常平最大的特色就是拥有大片的岭南佳果荔枝,以高产著称的槐枝,早熟的三月红,大核的黑叶,酸甜的妃子笑,甜蜜的糯米糍、桂味。桂味以肉厚、核小、果子大、味浓甜而久负盛名。荔枝满大街红艳艳的到处都是,挺诱人的。摘荔枝也是一种野趣,羡慕死好奇的城里人和香港人。那时节正是花生、早稻和荔枝丰收的时节。下了班,我们也跟本地人一起,帮助采摘荔枝、割稻,说是摘荔枝,实际上就是在林子里边吃边摘,嘻嘻哈哈地好玩。跟猴子似的爬上树,一摘一跃,伸手把一簇簇的熟荔枝摘下来。吃着自己动手采摘来的荔枝,特别开心。
蝉鸣荔熟时节,是常平人欢腾的日子,其热闹的程度,可以与花城的花市比美。层林挂果,熟荔流丹,像大海奔涌着千顷碧波,似天边洒落万抹红霞,蔚为壮观。
据说从1981年开始,常平每年的6月30日举办一次荔枝节,引来四方宾客品尝荔枝。此举属国内首创,并很快风靡全省。这是一个常平人自己的节日,那一天所有的厂几乎都会放假。荔乡常平,也有了一个沟通海外情谊、洋溢地方特色的特殊文化节日。
每到那一天,一声鞭炮的响声,常平的夜空璀璨着万千光芒,天空中布满了火树银花,体育馆鼓乐喧天。那些充满乡土味的文艺节目一个接一个登台亮相,引来了数万观众的喝彩声,拉开了荔枝节的序幕。在这些喝彩声里,有我和我的姐妹们的声音。八十年代的这些历史镜头,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来工。
常平本土作家周世勤先生的《桥溪秀色》中有一篇写荔乡的文章:“夕阳西下,荔乡则是另外一番景致:一条条装满红荔的小艇,披着一抺夕阳,在小河上穿梭着疾飞如箭;一辆辆装满红荔的车辆,驮着一骑骑红尘,在马路上疾奔如流;一路欢声,惹得两岸垂柳为之舞之蹈之,喜得红日醉落西山!”这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未我见证的如火如荼的常平。我生活了三年的常平,走回来居然绕了半天不知道路怎么走!变了,全变了,振兴路变得气派繁华,好在常平中学、振兴中学还面对面地在一起。我平生第一次搭了一次三块钱的摩托车带路,否则,我真找不到回厂的路。
不远处是商业旺地,建达花园生活区的门口由原来的片片空地和水塘,变成一条时装街,还有许多小小的食店。因为有了建达那几千人的大厂子,惹得邻近的一些商铺,生意旺得很。一块钱一碗饭的小饭馆,五个人还忙不过来。有些人情愿在外面吃一块钱一碗的饭,也不愿到员工食堂排队打五毛钱四两的米饭。有时,人多的没地方坐,就打一碗站着吃。我们所有的老乡都经常吃外面小店的饭,那时才不理什么传染病,也没那么多的穷讲究,好吃就行。我们讲便宜,讲口味。若干年后,我在一首诗里写道:“路边的小食店/一块钱一碗的米饭/滋润着打工姐妹们的年年月月/岁岁年年。”第一批人从花园宿舍直到对面的厂部车间,第一个到了车间开始准备工具做货,大部分人还在宿舍的水池边匆匆忙忙地洗脸刷牙,大多数人边走边在路边打个一元钱的早餐。快节奏的生活让我们没时间思考,广东为什么可以装得下那么多的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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